睜眼、值守、臨敵、廝殺、閉眼,要么從睡夢中醒來迎接周而復始的命運,要么再也無法睜開,滿心不甘地離開這個世界。
如果不是陸沉親自指揮太康之戰取得大勝,在他們心中種下一顆希望的火種,恐怕他們很難靠著意志力支撐如此艱難的時光。
心理上的壓力是一方面,身體上的疲憊同樣難以緩解。
廣濟軍作為靖州都督府第一強軍,這么多年一直承擔著最艱巨的任務,包括先前的太康之戰,是他們用血肉之軀拖住景軍虎豹營前進的步伐,從而給陸沉親率長刀軍發起反擊創造條件。
即便劉守光在戰后立刻為廣濟軍補充兵力,并且讓他們得到大半個月的休整時間,依然無法徹底消弭身心的疲累。
接手高唐城防務之后,他們又迎來景軍的強勢沖擊。
短短七天時間,將士們記不清打退了敵人多少次進攻,只知道握刀的雙手開始發抖,腳步越來越沉重,再也不復剛剛開戰時的熱血翻涌。
一名嘴唇皸裂的年輕士卒望著走到近前的范文定,鼓起勇氣問道:“將軍,我們能守住這座城嗎?”
旁邊正在行禮的隊正面色微變,立刻低聲斥道:“孟凱,閉嘴,你在將軍面前胡說什么!”
大敵當前,一個小小的軍卒居然生出畏戰之意,這可是觸犯軍法的大罪,隊正其實是想保護這個年輕的同鄉。
范文定抬手制止隊正,端詳著年輕的將士,從他眼中看出茫然的情緒,于是放緩語氣問道:“你怎么想?”
孟凱低下了頭,他也反應過來自己不該這么冒失。
旁邊的同袍們有些同情又有些感同身受地看著他。
范文定走到近前,溫聲道:“說吧,本將不會怪罪你。”
孟凱迎著主將平和的目光,略顯艱難地說道:“卑下不知道該怎么說,只是不知道這仗什么時候能打完,卑下已經很久沒有回去看望過家中的老娘……”
有風吹過,仿若還帶著戰場的血腥氣。
范文定看著周圍同樣沉郁的將士們,包括那位出聲呵斥孟凱的隊正在內,感受到其實存在了一段時間的壓抑氣氛,忽地抬手拍了拍孟凱的肩頭。
“我不知道這仗何時能打完,我也不知我們還能守多久,但我可以明確無誤地告訴你們——”
范文定沒有慷慨激昂,但他的語氣足夠堅定,正色道:“這場國戰的最終勝利,我堅信一定會屬于大齊。從二十年前開始,敵人就想著滅亡大齊,他們不僅沒有做到,反倒被我們奪回很多疆土,就像我們此刻所在的高唐。這二十年來,有無數大齊兒郎拋頭顱灑熱血,更有榮國公、魏國公、淮安郡王、劉都督這樣的人杰,帶領我們共抗強敵。”
將士們靜靜地看著他。
范文定微微一笑,對面前年輕的士卒說道:“無論此戰的過程多么艱難多么曲折,勝利一定屬于大齊,我們一定可以凱旋,就像你的名字一樣。”
孟凱抬起頭,忽地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日升月落,新的一天到來。
景軍沒有任何意外地再度發起攻勢。
中軍王旗之下,慶聿恭眺望著遠處的攻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