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戟沒有答話,給自己斟了杯酒。
李玉瑾扭頭看向后首,李琛正端著杯酒往李蠶南案側湊去。李玉瑾想起剛剛你前我后的兩句話,在心思沉重中也不禁勾了勾嘴角。
琛弟要得從來不多,看一直看得清事情,仔細守衛著自己劃出的邊界……他就這樣長大就很好,李玉瑾想。
“玉瑾兄。”雍戟道。
李玉瑾轉過臉來,雍戟飲下了那杯酒,平聲道:“大都好物不堅牢。”
他沒有看李玉瑾,李玉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是李知的案子。這位四殿下折了一根梨枝插進了身前的玉凈瓶里,面色平靜地望著瓊琚園的門口。
李琛這時候挪到了李蠶南案側,小聲將手中清酒遞了過去:“南姐姐,我給你賠罪,你、你別生氣了。”
李蠶南低著頭沒有言語,李琛有些緊張地攥了攥酒杯,小聲道:“真的,南姐姐,我不是故意害你丟臉……誰成這樁親事都不要緊,但你真的不適合去北疆的……如果你不得不要嫁去燕王府的話,我也會盡力讓你留在神京的……”
他大概確實沒有賠罪的經驗,也不知道該怎么說:“等、等咱們出了宮,我還請你去看戲好不好?”
“……好了,我又沒怪你。”
“……”李琛怔了一下,笑了出來,“那、那就好……”
但少女并不是沒有事的樣子,她低著頭,眼神很散,身體也有些耷拉下去。
李蠶南瞥了他一眼,眼角泛著紅,她抬起袖子抹了抹,嗓音微啞:“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不會害我的。”
“當然啊,我——”
“我只是想,”李蠶南怔怔道,“其實,你們每個人都看不起我。”
“……”
李琛僵了一下。上首李凰舉起杯來,溫笑道:“此番也算有了個章程,不然這樁大事憋在心里,不與諸位對對想法,本宮也未免忐忑。諸多細處,往后再議便是。”
場上許多人舉杯稱是,月正到了最亮的時候,將明珠的光都掩蓋了過去,園里灑滿了好看的銀輝。
“如果燕王府能壓過五姓,那就不必把這事挪到宮中了。”裴液放下酒杯,自語道,“既然挪到這里……魚嗣誠到底為什么沒來呢……”
這時候他微微一怔,和李知對上了目光。
那雙洞若觀火、平如靜湖的天眸,他看了裴液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挪回了門口。
裴液順著他視線回頭望去,看見朦兒走了進來。
頭面蓬亂得像個乞丐,衣裳一半是濕的,沾滿了泥。她走得很僵硬也很踉蹌,像是早已脫力,只憑意志挪動著步子……想到這一點時裴液把目光落在她臉上,即便散發遮掩,也能看見那令人心臟狠狠一揪的干枯神情。
清美干凈的春夜宴場,明珠、花草、柔香……無論如何不該出現一個在冬地里打滾的殘疾瘋子。
幾乎令整個會場微微一靜,然后裴液看到侍女那張本來死寂的臉上忽然浮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戚痛苦的神色,從中又迸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決心和鋒利……直感一霎繃緊了他的腦弦,朦兒朝著斜前方微微抬了下手。
月光還是很溫柔,場上也很安靜,李凰投下目光來,溫聲道:“你是哪個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