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圣外王之說,出自于《莊子》,并非儒門教條。漢時論儒,是禮樂刑政。那時的儒家,雖然有天人感應、有讖緯圖說。其根本,還是落在了實際的事務上,‘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就是到了現在,也只是因為儒門開始融合佛老,原本屬于佛道兩家的名詞,才漸漸流行起來。
現在無論哪一家都有直接從佛道兩家借鑒的東西。就是最為排佛的盱江李覯和歐陽修,在文章中也大量使用佛家的辭藻。邵雍糅合儒道,多有談及內圣外王的道理,故而被程顥視為邵雍象數之學的核心理論——‘堯夫,內圣外王之學也。’
當年邵雍與程顥說‘道’。指著桌子,從之內,推到之外。韓岡是不懂邵雍是怎么推的,反正邵雍之后說要教程顥,程顥贊了兩句后,就推說自己沒時間學,‘某兄弟那得工夫要學須是二十年工夫。’還不讓學生刑恕去學:‘刑七二十年里頭待做多少事,豈肯學這的’。
邵雍和二程遠不如表面上那般和睦。或許當真和睦,但在道統之上,程顥、程頤不會給老朋友面子。
呂大臨措置著話語,他要反駁韓岡,又不能顯得自己是在為邵雍招魂。
一猶豫間,韓岡又搶先一步:“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乃是自然之道,非人之道。人之異于禽獸者,也正是道不同的緣故。鸚鵡能言,不離飛禽,猩猩能言,不離走獸。縱有一絲像人的地方,本質是不變的。”
韓岡無意去宣揚進化論或者說天演論,他還沒瘋。超越時代一步是天才,超越太多可就是瘋子了。而且韓岡一直在說以實為證,想要證明進化論這個觀點,現有的知識儲備完全不夠,沒有足夠的證據,怎么支撐起進化論何況比起單純的一個理論,樹立實證主義的大旗,對韓岡計劃中的未來更加重要。以現在的情況,韓岡只是要將進化論用在社會上,并將其歸屬于敵人。
“人禽之分,只在禮也。有禮者人,無禮者禽獸。華夏之所以異于夷狄者,就在于這個‘禮’——凡人之所以貴于禽獸者,以有禮也。禮,說小了,是事神致福,人情往來。但往大了說,是文法,是規范,是綱常。有了綱常、規范、文法,華夏生民就能各安其分,各司其職,上下有序,四民皆安。只不過這禮必須稟仁心而行,否則便是與率獸食人無異。人心不能安。”
整間大殿之中,只有韓岡一人的聲音,在他分清了自然之道和人道的差別之后,幾乎所有人都放棄了在這一問題上跟韓岡一較短長。不僅僅是說得太通透的緣故,也是韓岡的總結已經足以讓人深加思考。
這個有什么意義
蔡卞心情逐漸安定下來。王安石和程顥都不就韓岡的論點發話,可見他們并不是很重視。
明華夷之辨,除了讓人聽著解氣,又有什么作用
《春秋》三傳,《左傳》敘史,《谷梁》論義,《公羊》說復仇,僅僅兼及華夷。真正將尊王攘夷、華夷之辨拿出來當做《春秋》總綱的,還是從孫復《春秋尊王發微》開始。遠比不上《三傳》的好處。
只要大家都明白過來,韓岡肯定會受到圍攻。以氣學最近咄咄逼人的樣子,心中反感的不再少數。
蔡卞正想著韓岡會不會千夫所指,韓岡正按照自己的節拍繼續著,“人居乾坤之中,天生萬物予人。禽獸亦在其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