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為遼軍的肆虐惶惶不可終日,雖有許多拼得一死也要向遼人復仇的英雄,也有許多人受到了《御寇備要》的激勵,或明或暗的與遼人相周旋,但更多的還是于恐懼中向上天祈求救世主的到來。
然后,他們終于等到了。但同時也給正要與遼軍決一勝負的官軍,帶來了頭疼不已的工作。
隨著官軍北上并大勝遼人的消息向代州各地傳播開去,越來越多的代州百姓逃離了仍在遼人控制下的淪陷區。光是最近三天就有三千多,平均一天一千一百人抵達忻口寨。而且完全可以預見,除非官軍能夠一舉擊敗遼軍,否則就只會發現投奔而來的難民一日多過一日。
這使得主力駐扎在忻口寨的官軍,在糧食上的壓力陡然增大。但不論是韓岡,還是他的幕僚們,都不可能說出將這些已經無家可歸,同時變得一貧如洗的百姓拒之門外的提議。
“在籍簿上,代州戶三萬,口十五萬,加上逃避人丁稅的隱戶,以及為數更眾的沒有登記的婦孺,少說也有二三十萬人口。”章楶臉上的苦笑跟韓岡一模一樣,“其中只要有十分之一逃來忻口寨,就沒足夠出戰的糧秣了。再多些,便只能克扣口糧以補百姓。”
韓岡曾是河東經略,代州的戶口數據不必翻了故紙堆的章楶來說,他也是同樣心中有數。故而韓岡的頭就有些疼,之前參謀部的合議完全預計錯了百姓來投的速度,整整多了一倍,使得來不及將之疏散,讓其到后方就食。
“折府州那邊也需要大批的糧秣,數目還不能少。”黃裳也跟著說道,“折府州之前發函來報,神武縣囤積的糧草只夠折府州本部所用,但加上屬于意外之喜的阻卜人,再節省也只能支撐一個月。”
韓岡和幕僚們說話的時候,正是在巡視忻口寨的糧庫。蕭十三在撤離忻口寨的時候,放了把火,寨中的房舍都燒了個七七八八——韓岡之所以駐兵于此,也只是看在外面的城墻尚在——自然不用指望還留著糧食。現在糧庫中的積存,還是這段時間,從后方拼命運上來的。
這里的儲備不論怎么看,想要支撐現有的大軍食用,加上即將來投和已經來投的百姓,以及降服的阻卜人和他們的家眷馬匹,只有把一日兩餐改為兩日一餐還差不多。現在韓岡連已經抵達太原的萬余西軍都不敢調上來,真北上了,全都得餓死——通過石嶺關的道路就那么寬,要么走糧草,要么走大軍,韓岡也只能選擇先填飽肚子。
糧庫中二十幾座相隔都在三十步以上的糧垛,已經證明了之前的一段時間,留光宇和田腴兩人對工作算得上盡心盡責。
不過田腴、留光宇作為主要負責人雖功不可沒,但其中各個環節細務的負責人也同樣功績匪淺。他們主要是從河東經略司中挑選出來的底層官員和胥吏。這是韓岡過去用熟了的人手,同時他們也都跟著韓岡經歷過上一場戰爭,做起事來也得心應手。
至于河東路都轉運使范子奇那邊,韓岡干脆就跳過去了。
之前韓岡任河東經略使時便很少與轉運司打交道——并不是范子奇沒能力或人品不堪,可作為在陜西留下諸多笑話的大范老子【范雍】的孫子,并且恩主唐介又是被王安石氣死,韓岡這個王安石的女婿跟他套不上交情——反正他也不怕漕司在事后查對帳籍時找自己麻煩。戰爭時出現的財政黑洞,除非要整人,否則就沒有秋后算帳一說。
而且若他現在是宣撫使的身份倒還好辦,可以直接將轉運使喚來當下屬用,但身為執掌兵馬的制置使,韓岡無法直接控制漕司。中間隔了一層,指揮起來總歸會是別扭得很。反正不論用不用轉運司,動用民夫運送糧草等事,都還是要靠地方州縣來協調,既然如此也沒有必要中間再多插上一層手續——韓岡對州縣官有著便宜行事之權,直接奪官都可以來個先斬后奏,補給線沿途的官員可是一個比一個聽話賣力。
折可大今日也跟著韓岡,他同樣的望著一個個看似不少其實遠不足以食用的糧垛,忽而提議道:“樞密,要不要把阻卜降順一事泄露給遼賊。想必遼賊也絕不想看到這些部族投向中國,必然會遣兵阻止。要是兩邊能拼個兩敗俱傷,也能省下些糧草了!”
阻卜降人的草場必然會放在河東,而河東適宜養馬并且還是荒僻之地的也就那么一兩處,也都是鄰接府州,位于河外。不論是從現在的局面,還是為了自家著想,折克仁都不想讓太多的阻卜人成為自家的鄰居。
黃裳聞之雙眼一亮,但看了看韓岡,然后便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