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干能被派來做副使,并不僅僅是因為他外粗內細,且還忠心于耶律乙辛,更是因為他對宋遼之間的關系也深有了解:“貴國不是一直都對我大遼提防萬分,甚至連邊境上的榷場出入都要搜檢,有多少商人被逼走了難道貴國打算放開榷場”
“如果只是單純的放開榷場,恐怕尚父也會心有疑慮吧”韓岡笑得更為深沉。
在此時,遼人和宋人不是沒有商業交往。相反地,商貿往來其實很頻繁。但由于士人控制的大宋朝廷對商人有著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甚至認為貪于財貨的商人會為了錢向遼國泄露國中軍情,便一直從各方面施加有形無形的壓制——自然,這是冠冕堂皇的理由,雖然也有一定道理,但河北大族的私心更是無處不在——兩國間明面上的貿易其實一直發展不起來,只有一支支參與回易的商隊在邊境上奔走往來。
而且另一方面,遼國也同樣對大宋提防萬分。倒不是軍機情報,而是國中的金銀等物大量外流。每年的歲幣,五十萬銀絹中的二十萬兩白銀,往往不要半年就會回到宋人的錢袋里。
所以異族的有識之士,總要喊著廢漢禮、復蕃禮。內容相近的口號,西夏喊過,遼國也喊過,漢人的制度和上層生活,的確極有吸引力,但官員們的詩酒風流實在是太過奢侈了,奢侈到就是大宋也是勉力支撐,最后不得不變法。而大宋以外,更是沒有哪個國家能支撐得了模仿漢人生活的統治階層。而且這樣的生活也會消磨統治階層的意志,最后變得糜爛不堪。
遼國一直都采用捺缽制度,讓皇帝帶著整個朝廷游走四方,而不在某座京城中常駐,其實也有畏懼漢人生活毀壞契丹統治根基的想法在。
折干當然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更為不解,甚至有一份好奇心,“學士到底是何意,還請明說。”
韓岡將手一張,伸開五指:“一年五十萬貫的收益,不知尚父會不會滿意!”
折干身子猛地一震,手上拿著的茶盞,連茶水都潑了出來。他顧不得燙,連忙問:“學士莫不是在戲耍人!這可是歲幣的一半啊!”
韓岡笑了:“歲幣也不過一百萬貫而已,其實在大宋和大遼,都不算多。”
五十萬銀絹,包括二十萬兩銀,三十萬匹絹。由于銀價對錢一向是一兩兌兩貫半到三貫,而絹則按照質地不同,一匹從一貫到十貫不等,越便宜的數量越多。故而每年朝廷實際上的付出,平均下來大約相當于一百萬貫左右。五十萬貫的收益,基本上正好是其一半。
“還請學士細細說來。”
“東京城七十二家大行會,任何一名副行首,一年都能至少上萬貫的收入。而以貴國尚父的身份和權勢,如果用在商事上,一年的收益,也許一時還比不過五十萬匹兩銀絹的歲幣,但要是連一半都做不到,那怎么也不可能。而將歲幣從五十萬匹兩增加到七十五萬匹兩,這個美夢恐怕連貴國尚父本人都沒想過吧”
韓岡說得并不客氣,但折干卻聽得怦然心動。若是從宋人那里得到的好處能讓歲幣實質上平添了一半——而且還是專門給耶律乙辛一人——那么回到國中之后,什么事都能抵得過了。這就是功勞。
“但榷場不開,如何能做到這么多鄙國國中可沒有……”說到這里,折干猛然一凜,斷然道:“馬可不成!”
“當然不是馬。大宋一年需要軍馬數萬,想必尚父也絕不會答應。”韓岡不再笑了,而變得言辭誠懇,“不過貴國幅員萬里,珍寶特產無數,用以交換鄙國的絹綢瓷器,隨便挑一樣就可以了。就是只賣長白山中木料,一年也能賣上數十萬貫啊。”
之前崇政殿上,在韓岡說出‘朝廷什么都不要做,只要能夠默認就夠了’這話之后,宰輔們都猜到他打算用邊界商貿的收益來安撫耶律乙辛——都坐下來好好做生意了,又怎么會整天想著在邊界挑事進而敲詐
但韓岡想要做的不僅僅是擴大邊界商貿往來,更是要幫著遼國開發合適的商業項目,有來有往才能讓生意繼續做大下去,否則就是單方面的吸血。不要指望耶律乙辛會上這個當。任何一個提議,必須是有足夠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