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喝酒吃菜,像是春日出城踏青時的家宴一般自在:“想當年執掌六路發運司,宿州的名店名菜愚兄也是全都門清的,到了京城之后,卻要擔心御史多嘴多舌了。”
“那日后要是去宿州,肯定要先向子正兄請教了。”
“好說好說,京城這邊的可就要靠玉昆你了。”
韓岡與薛向大笑著一碰杯,看起來就像是交情深厚的忘年知交。
韓岡與薛向過去沒什么交情,不過也不算政敵,又沒有權力之爭,而且在很多政見上十分相近,倒是能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但韓岡自問在天子那里已經被當成了一個麻煩人物,薛向與自己把酒言歡,是否已經做好了準備
因為自己的年齡問題,趙頊是不會允許自己擴大勢力的,以防日后尾大難掉。西府中有一個章惇作為盟友已經很多了,再多一個薛向,韓岡在西府中的影響力就顯得太大了一點。
如果趙頊對自己過于忌憚,最后的結果,很有可能是薛向就此被請出京城。尤其是在薛向已經年過六旬的情況下,先出典州郡,然后轉任宮觀使,讓其自請致仕,這一整套流程,便是重臣退休時常走的道路。薛向是跟王安石是一輩人,據韓岡所知,好像還要年長一點,這個年紀致仕,并不是什么讓人驚訝的事情。
當然,在公開場合不加避諱的坐下來喝酒,倒是會顯得心中光明磊落,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有問題的。只是能坐在一起喝酒,至少有幾分交情的這一點是無可否認的。最后到底會怎么認定,只能看趙頊本人是怎么想了。
韓岡可以肯定,沉浮宦海數十年的薛向絕不會考慮不到這些可能,可縱使從街前橫過的行人都因為攤子前的幾十匹馬而向內張望,薛向依然與韓岡推杯換盞,談笑自若。
薛向幾十年的官宦生涯,任職多地,開封,關中,淮南,河北,淮河以北各路都跑遍了,擔任六路發運使的時候,更是連東南六路都跑遍了,天南地北的風土人情見得甚多,就是只談各地的特色美食,也比許多老饕要強。
韓岡也算是見多識廣了,但說起這個時代的美食,卻真的比不上薛向見多識廣。看著薛向連交州最近才流行起來的玉冰燒的制法,福建莆田保存荔枝時用的紅鹽法,龍鳳團茶和如今的小龍團的差別,都能一條條的說得通通透透。韓岡都不禁懷疑起方才薛向說他對京城的美食全然不曉,到底有幾分是事實。
說起來,薛向也是靠自身的才能才爬上同知樞密院的位置,而不是像那些進士出身的名臣,靠在地方養望,靠做御史彈劾,然后一步登天。蔭補出身的官員天生就有一道天花板,而且還不是透明的。深信自己的才干對朝廷不可或缺,如此自信,薛向恐怕絕不會在任何人之下。接受自己半開玩笑的邀請,才會沒有半點猶豫。
韓岡聽著薛向從吳江的鱸魚,說到江陰的刀魚,在細細分析了黃河刀魚和長江刀魚的差別之后,又將話題轉到了太平州的鰣魚上,幾杯酒的功夫,揚子江的江鮮都給他說遍了。
薛向左手拿著酒杯,右手夾著一片烤肉,臉上滿是遺憾:“可惜會做河豚的掌廚難尋,一直深以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