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推卸責任的事。我是知過開封府的,”蘇頌瞥了韓岡一眼,“府中的官吏還是有所了解。下面的那群胥吏,欺上瞞下的事根本管不過來。唆使證人改一下口供,更是多見。若是說到出主意,多半是他們,做了幾十年,什么招數想不出就像李乾德的元隨,他們的供詞都與其他人證如出一轍,估計就是被府中胥吏唆使攛掇的。”
“胥吏們要唆使,也得能說服人才行。供詞上將責任往李乾德身上推,對李乾德的元隨也是有好處的。”韓岡說道。
“證人中只有朝廷派去的元隨,李乾德身邊從交趾帶出來的親信呢”蘇頌冷笑道,“這便是府中胥吏的手段。”
“也是有人給他們撐腰的緣故啊。終究只是出主意,而不是掌大纛的。”
“嗯。”蘇頌點了點頭,“都混在一起了……因為蹴鞠聯賽。”
韓岡微微一笑,都是明白人啊。
李乾德身邊是有元隨的,而且是朝廷派出來的人,估計在皇城司中還能領一份俸祿。李乾德出外看球,他們必須貼身跟在左右。李乾德死于騷亂,幾名朝廷派來的元隨保護不力,這是逃不掉的罪名。更何況,天子為了自清,或者說下面主審的官吏為了不讓天子‘蒙冤’,定然會加重處罰,乃至禍及家人,只為了給南順侯府一個交代。
但李乾德之死,如果是他自己挑釁,最后點火燒到自家身上,那么元隨身上攤到的罪名就截然不同了,罪責怎么說也能輕上三五成,。
縱然李乾德出門看球的時候,身邊除了兩名皇城司派來的元隨以外,還有其他幾名從交趾帶來的隨從,但開封府卻根本就沒有將他們給傳上公堂。也不怕有人會以此發難,民眾已經給煽動起來了,士林更是一邊倒,即便御史臺也不敢去拿交趾人的口供來駁斥開封府的結論。
換作是韓岡,決然沒有這個一手遮天的能耐——換作是在隴右或許沒問題,但在京城就不可能了。只有上有皇親國戚,下有開封府中一應底層官吏,加上市井中一應好漢、豪杰,通吃了黑白兩道的齊云總社,才能將整張網撐起來,順順利利的將渾水潑到李乾德身上。
一個希望維持現狀的利益團體,完全被金錢所收買,為了自己的利益,欺君的事也不在乎多做幾件。這叫有志一同。
蘇頌感嘆起來:“京中的俗諺有‘忤逆開封府,孝順御史臺’之說,開封府的吏員,對卸任的知府向來是不放在眼里的。”
“那是開封知府常是引罪去官。而且想要管好開封府,對那些胥吏也只能多下幾分功夫去約束。若討得了他們的好,滿城百姓可就沒好日子過了。”
“錢藻卸任肯定是不一樣了。”
對于開封府來說,太平時節的京城突然間爆發了造成十七人丟掉了性命的慘案,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的傷者。對滿城百姓,和朝廷,開封府必須有個交待。而今開封府在最短的時間里找出了真相,給天子、朝廷、百萬軍民一個合情合理的回復,開封知府錢藻的功不可沒——雖然他不一定愿意居功。
“算是他運氣吧,說不定還能在開封府衙中多待上一兩年。至于李乾德,”韓岡笑了一笑,“人都死了,又不能翻出來鞭尸,反正就只能含糊過去。”
韓岡已經不關心之后的發展了。在龐大的京城利益集團面前,民間輿論又被其掌握,御史臺和其他反對者,并沒有足夠的實力來對抗,結果已經注定。
開封府既然已經審結,兩支球隊也就能無事脫身,就是御史臺也只敢說這是由于聚眾過多以至于生亂,不可能說兩支球隊就是罪魁禍首。整個案件從刑律上找不出相應的條款,甚至不用交由審刑院和大理寺復核,開封府的責任是查,而不是斷——沒有被告,沒有原告,甚至不能算是案件。
在韓岡的眼中,倒是西城醫院在這次的球賽慘案上表現得可圈可點,名聲更加響亮。這樣的事故,若要是多來幾次,在外科治療上的成就,或許就能再上一個新臺階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