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在的時候,韓岡要保持形象,現在輕松了點,伸著手腳靠在椅背上,愜意的瞇著眼:“難得有一年能免了正旦大朝會。在京里就是這一點不好,早上的時間都不是自己的,連個囫圇覺都沒法兒睡。”
正月初一不用上朝,是因為太皇太后曹氏近日病重,天子趙頊下詔免去了今年的正旦大朝會。說實話,參加大朝會之后的那點賞賜,絕大部分的臣子們都是看不上眼的。元旦時可以清閑一點,京中的朝臣們也都樂得輕松。
“太皇太后不會有事吧”嚴素心一邊幫韓岡剝著松子,一邊問道。
“不知道。”王旖搖著頭,“前日隨班入宮探問,也只是在殿門口問安而已。病情究竟怎么樣了,都說不清楚。”
“今天姐姐也要入宮吧”
“嗯。”王旖點點頭,她的今天午后還是要入宮向兩宮和皇后問安。是為外命婦,北海郡君,這是她的義務,“不過今天入宮,估計也是一樣。進宮那么多次,都沒正經跟兩宮說過幾句話。”
“上朝那么多次,有幾人能正經跟天子說過幾句話”韓岡笑說著,就又被王旖橫了一眼。
官員有官員的圈子,夫人們也有夫人們的圈子。因為王安石的緣故,王旖是打不進繞著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那兩個圈子。由于韓岡的因素,又跟新黨那一片沒交情,也就最近王旖的行情才好了一些,在后妃那里能說得上話。
韓云娘安頓了孩子之后,從內間出來,很是好奇的問道:“三哥哥,太皇太后是什么樣的人”
“你姐姐是命婦,都沒怎么打過交道。我還是外臣,更沒機會了。”
韓岡對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沒怎么接觸過。兩宮太后基本上連娘家的兄弟都不見。當初天子曾想讓曹佾——也就是曹國舅——拜見曹氏,讓姐弟二人好好談談心,但曹國舅轉眼就被送了出來。高太后的情況也差不多,都很懂得約束娘家人,不讓他們多進宮中。
既然兩宮行事都守著綱常禮法,天子就更不能虧待曹、高兩家,從老至少,都是高官厚祿的養著。高遵裕想領軍立功,天子也沒有二話。
“原來是這樣啊。”韓云娘點著頭。
王旖也說道:“兩宮賢德,能約束國戚,乃是國家之福。”
韓岡笑了一笑。
其實話說回來,這也是官僚們對宮中一直保持壓力的結果。除了垂簾聽政的時候,要是兩宮敢妄見朝臣,言官立馬就能追上去一通亂咬。他們不敢咬太皇太后和太后,難道拜見兩宮的官員還不敢咬嗎
士大夫們最忌諱的就是被侵奪權力,不論是武夫還是深宮中婦人、閹宦,誰敢跟他們搶蛋糕,就會落到群起而攻的下場。仁宗皇帝當年的張貴妃,也就是后來的溫成皇后,她的伯父張堯佐每一次想升官,都會被文臣們聯手敲打,從包拯開始,每一位諫官都將張堯佐當成了練手的靶子,一封封彈章,能堆滿一間屋子。
就是一干宦官能出外領兵,可讓他們去議論一下朝堂政事,絕不會有好結果。
這一切,卻正是合宋室天子的心意。無論如何,文臣之間絕不可能和睦共處,只要外面沒了壓力,自己就會亂起來,拉一派打一派,或是說異論相攪很是容易。而武人、婦人和閹宦,他們秉政的結果,千百年來的青史歷歷在目,對皇帝的威脅才是最大的。
宋室諸帝,在掌控權力方面,一向做得很好。
不過也就如此而已,正經事從不見有這等本事。
韓岡自嘲一笑,大過年的,想這些事等于是給自己找不痛快。拿著素心剝好的松子仁就著熱酒,問王旖:“過年要送的拜帖都寫好了沒有”
年節送拜帖,是京城中的習俗,就跟后世的賀年卡一樣,人情到了就行了,沒人能一家家的全都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