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及甫在費盡心力的忍著自家不露出驚訝的表情,維持住現在的虛浮在臉皮上的微笑。
難怪世人都說韓岡日后當能做宰相,要是做宰相的都必須有這份言不由衷、表里不一、轉眼就能‘化干戈為玉帛’的心性,自己是不用指望一窺東西二府的院墻了。
外面都說韓岡才學不足,一個進士第九,是天子因為他的功勞而特意提上來的,本來該是排在第五等的榜末才對。但現在文及甫看著韓岡他與自家老父聊天時,經義、史料都能信手拈來,顯是浸淫極深,甚至朝廷中的故事,也是一點不見生疏。
恐怕韓岡差就差在詩賦上,但這個話題別說文及甫,就是文彥博都不好提,若是拿出來當話題,韓岡會怎么反應誰都不敢保證,眼下這和諧的氣氛盡管是裝飾出來的,但要將之保持下去,一直到韓岡聊夠了自行告辭,也是文及甫現在唯一的心愿。
所以他也只能忍著,等著韓岡話說膩味了,自己起身告辭。但若是他現在就告辭,卻是必須強留著。文及甫摸了摸茶盞,從通過天青色的薄胎瓷盞的熱度上看,過去的時間還并不長,至少還要留著韓岡半個時辰的時間。
文彥博的兒子心中叫苦不迭,但他也只能堆滿僵硬的笑容,等著韓岡隔上片刻便來上一次的垂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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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一口消風散的清茶,藿香葉和厚樸的姜味頓時在口腔中散開,陳皮和人參的淡淡甘香也緩緩釋放,文彥博感覺稍微好了那么一丁點,心頭上的憋悶也隨之散開了一些。
但文彥博也知道,只要面前的災星不離開他家的客廳,依然坐在這里高談闊論,這兌了消風散的清茶,就要一直喝下去。
將貴重的瓷盞放下來,文彥博道:“玉昆舊年在陜西宣撫司,輕易平定了慶州廣銳卒之亂,那時候老夫還在樞密府任上,聽說玉昆不辭性命之危,毅然入城說降,一席話說動了叛軍開成而出,老夫也不得不為之擊節叫好。”
“遠不及潞公當年平定貝州之亂。”韓岡對文彥博的恭維禮尚往來,“慶州廣銳軍叛亂只是因為賞罰不公而已,并非有心叛離,加之叛軍又被困于城中,人心惶惶,說降不難。而王則是蓄謀已久,自稱神圣,為了造反籌劃多年。他的信徒心意堅定,要不靠了有潞公一手主持平叛,貝州如何能如此訊快的收復”
文彥博和韓岡哈哈哈的笑著,贊美的都是對方值得一提的功業,言辭懇切,像是發自于肺腑,完全是真心實意。但文彥博就是知道韓岡是根本沒把自己的成果放在心上。
自家的確是剿滅了叛軍,并因此升任宰相。但韓岡不僅僅平定了叛亂,更開拓了國土,還滅掉了一個國家,這份差距可不是韓岡的一兩句恭維就能當做不存在的。他的奉承話說在耳邊,而實際上又有幾分誠意
文彥博心中的冷淡,反映到臉上,卻是溫和厚重的笑容:“玉昆說降的這些叛賊,他們在河湟之事上,立下了不少功勛,這也是玉昆的功勞。”
“韓岡那個時候不過是個新入流品未久的小官而已,河湟之事,上有天子護翼,下有王副樞主持,韓岡也僅僅是贊畫而已。”
“有玉昆你于其中贊畫輔佐,下面的士卒才敢奮勇作戰……畢竟是藥王弟子啊。療養院不知救了多少帶傷的士卒。”文彥博笑贊著。
“藥王弟子即是市井謠言,純屬無稽之談,潞公就別拿韓岡取笑了。韓岡在熙河經略司設立的療養院,也是得到了多方協助方才成功,并非是一人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