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拿起一本山遐自蕪湖寫來的奏疏,卻只覺反胃、惡心,她甚至都不敢掀開,怕從里面又看到什么壞消息,她難以承受的壞消息。
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只是個女人,終究比不了那些有鋼鐵般意志的男人,比如丞相王導,甚至是洛陽的那位親冒矢石,殺得白刃血紛紛的邵太白。
平日里威嚴厚重,事到臨頭又提前放棄,說的就是她啊。
只不過不這樣又如何呢?
諸葛恢獻荊州而降,江北重鎮次第陷落,江南諸郡也是一團糟,崩潰已然不遠。
上直的官員一天比一天少,就連宮中都有人盜賣財物,散走的人也不是一個兩個。
天子還終日醉酒,唉聲嘆氣。
這般情景,換誰能堅持下去呢?人心不再,縱是宣景復生又如何?
她挑不起這個擔子了。
仿佛有無形的壓力一般,壓著她一點點伏倒在案上。
不再莊重筆直地坐在那里,不用顧忌別人的目光,頭枕著手臂,慵懶無力地翻開奏疏,用旁觀者的態度看著一行行字。
字似乎不那么難看了,內容也沒那么可怕了,這種感覺好舒服、好輕松。
山遐羅里吧嗦地說了一大堆,說要率部撤回建鄴。
她滿不在乎地提起筆,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卿自決可也。」
王彬說荊州水師勢大,雙方激戰良久,已然快要堅持不住,請速發援軍。
山宜男從頭看到尾。若在以往,她定然要想辦法解決,為此彈精竭慮,吃不好睡不好,憂心,但在這一刻,擺爛的她沒有回復半個字。
原來逃避責任的感覺這么好。
看著看著,她又厭煩了,將一堆奏疏拂至氈毯之上。
現在的她什么都不想做,只覺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不覺流下了眼淚。
二十九歲了,這一輩子也不知道過的什么。
幼失恬恃,伶仃孤苦,由族中長輩撫養長大,從小就被灌輸以后要照拂族人。
定下婚事之后,她如同牽線木偶一般,先為王妃,再為太子妃,終至皇后。
到了這個地步,她覺得自己應該自由一些了,應該不用活得那么累了,到頭來反倒更加不得自由。
反正都要死了,山家的一切又一一與我何干!
原來,說出「與我何干」四個字是如此之爽。
山宜男哭著哭著,又笑了起來。
到頭來,她還不如石貴嬪想得通透。
但那個女人太讓人生厭,她不想在她面前丟面子,留下任何軟弱之態。
山宜男緩緩坐直了身子,悄悄擦拭掉眼淚,然后將奏疏一份份撿起。
打開第一份之后,細細閱覽,寫下批注,令大鴻臚清點冥器,隨時準備下賜給已在彌留之際的劉琨。
復打開第二份,駁回了廷尉欲抓捕蘇峻之弟蘇逸治罪的請求。
接著打開第三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