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出聲。」船工們一邊劃槳,一邊對坐在艙正中央的郡兵們說道。
郡兵們臉色發白,死死握緊了手里的器械。
在江面上,他們真的很無助,
如果遇到那種高大的敵艦,從窗口伸出密密麻麻的弓弩,能夠輕易地將他們這船人盡數射殺一一不,那已不是射殺,而是虐殺。
幸好黑夜遮蔽了他們的身影,一切都還有轉圜之機。誰若真被敵人碰上了,那就真的是命不好。
石庸則比他們想得更深一些。
其實這便是偏安江南的政權為何一定要守江北的原因。
沒了江北的城塞、駐軍,讓敵人自北岸隨意涉渡,簡直防不勝防。
如果據守江南渡口的軍隊能戰便罷了,還可以將小股偷渡上岸的軍隊殲滅,或者讓對方不敢偷渡,覺得沒意義。
如果據守南岸的軍隊人心渙散,戰力不濟,那可就危險了。
這會歷史還短,石庸沒法找出歷史上對應的例子,但不妨礙他有這種認知。
胡思亂想之間,江面上的呼喊聲漸漸遠去。
夜漆黑如墨,時間過得很慢,又好似很快,石庸根本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身處何地。
他只知道濤濤浪花不斷拍擊在船舷上,把綿衣都打濕了。
「收帆!快收帆!」船頭響起了低聲呼喝。
船工們跟跪著走來走去,調整帆桅,降下帆面。
浪濤聲更大了。
石庸有些疑惑,難道到了江中心了?
「將軍,快到岸了。」舵工討好地說道:「那是江水拍擊崖岸的聲音。」
石庸如釋重負。
猛然之間,他發現自己不僅綿衣被江水浸濕了,就連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很快,前方出現了一道灰撲撲的石階———
是夜,五百堂邑郡兵、二百鐵騎營、一百橫沖營騎兵攜部分糧草登岸,抵達了蒲洲津渡江過程中,另有三百步騎或被晉軍水師攔截,或慌亂之中不慎翻船,葬身魚腹。
而當天下午,四百郡兵自瓜步出發前往五馬渡,大部在江灘被晉軍俘斬。
戰至今日,金城內騎兵已然不足二百,就連丘孝忠本人都已負傷不能戰。
錢鳳部每晚都有人偷偷出城投敵,順帶送去城中情報,他手頭能掌握的人已經只剩五百。
石稹還剩三百人。
就這剩下的不到千人,負傷者還比比皆是。守到現在,已近油盡燈枯。
當天夜里,以丘孝忠為首的受傷將士、瑯琊國上下一千人盡數隨船北返。
這可能是短期內最后一個撤離窗口了,再不走就是死。
鐵騎營督軍婁國昌(匹婁氏)領城內黃甲、鐵騎、橫沖三營計四百四十騎。
石庸、錢鳳、石稹領步卒一千二百人。
二十七日,得知金城來了援軍后,晉軍上下無不破口大罵。
以趙胤為首的將領聯名上書,要求將京口以下江面的水師調來,加強封鎖。
二十八日,幾乎與趙胤的奏疏前后腳,劉超在義興擊敗周氏,陣斬周札之子周澹,進圍陽羨城的消息也傳到了建郵。
一喜一憂,局面似乎有些僵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