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殷義不容商量地說道:「徐州大軍南下,能不能抵達廣陵還是個問題呢。
淮南大軍過來,亦需不少時日。等他們來了,吳地大族兵馬早已嚴陣以待,船艦蓋江,旗甲星燭,還怎么過去?現在不過百余艘艦船,將來可不止千艘!」
「但無兵啊。」陳嚴嘆道。
殷義愜了一愜。
要怪就怪這場戰爭毫無準備,對梁晉雙方都是如此。
等天子發現鐵騎縱橫江北,晉軍都不敢野戰,且有人自瓜步渡江南下的時候,決意在江北攻城略地。而這個時候,江南叛亂頻發,晉廷手忙腳亂,一個滅普良機似乎出現了,
只可惜天子還不知道。
他若收到錢鳳、周札叛亂的消息,這會可能已經動員府兵和禁軍主力了,但動員是需要時間的,再加上行軍趕路,哪怕少許動作快的先鋒先行抵達,至少也得大半個月后了,
等主力抵達,怕是要一兩個月,這還算快的。
這個滅晉的良機真的存在嗎?
殷義臉色陰晴不定。到最后,終究還是抵擋不了潑天功勞的誘惑,死死看著陳嚴,
道:「全椒那邊有數千人馬,大不了不攻淮陽丘了,可全數調來堂邑。你休要推,將石庸的郡兵派過江去。」
殷義說話的同時,有人在仆固忠臣耳邊翻譯。
他聽了有些憂慮,但又想救回江南的丘孝忠等人,更想立功,于是就沒說什么。
陳嚴被殷義所逼,最后只能說道:「老夫可調撥一部分郡兵過江,但船只不夠,一次最多渡千人。」
「船呢?」殷義問道。
陳嚴苦笑:「殷公莫要玩笑。多年前開始,建鄴朝廷就不太準許流民過江。江北各處,唯有東關、歷陽有水師,廣陵偶爾有京口過來的水師艦船駐泊。便是這些水師,也只歸山遐、劉琨二人調遣,你問問蘇峻如果想渡江,京口、廣陵水師聽不聽他的?怕不是如臨大敵。我搜羅的船只,也只是江北民家渡船,倉促之間只得這么多。若殷公愿意等,興許能調來更多船,不知——」
「船你先搜羅著。」殷義立刻擺了擺手,道:「兵貴神速,今日一一最遲明日就調撥一部分船只,載運兵士直奔五馬渡。」
「那個地方不好渡江。若無備便罷了,今必然有備,去了不是送死么?」陳嚴苦勸道:「不如換個地方。」
殷義左右看了看,然后拉著陳嚴到一邊,輕聲道:「你揀選一批老弱,下午自五馬渡過江,聲勢弄得大一些。待入夜之后,再選精壯至江乘渡。仆固將軍或許也會調發一部分精銳南渡。你照此做便是,如果夜間他們還是遇到賊軍水師,那是他們命不好,不怪你。」
陳嚴嘴里發苦。
這是想要去五馬渡的那幫人死啊。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是不想好了。一旦惹得魯王殿下震怒,我看你怎么收場!」殷義恐嚇道。
陳嚴確實被嚇了一跳。
在殷義滿是冰冷的目光逼視下,他最終無奈地點了點頭,道:「仆盡量多找些船只。」
正月二十六,夜已深,一絲光亮也無。
西北風卷起細碎的雪頭子,抽得人面頰生疼。
石庸緊了緊身上的「堅甲絮衣」,又將幾乎凍僵的手使勁搓了搓。
風浪稍稍有些大,間或發出濤濤之聲。
渡船在江中浮沉不定,搖搖晃晃,仿佛隨時會傾覆一般。
「將軍仔細了!」舵工嘶啞著嗓子提醒道。
石庸點了點頭,抬頭望向天空。除了隨風飄落的雪屑之外,幾乎什么都沒有。
他又看向對岸,遠遠地似乎有點黃豆般的光暈,在浪濤中忽明忽滅。
他不清楚那是船上的火光還是岸上的燈盞。
艙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很快被人喝止住。
石庸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是隨船南下的郡兵在哭泣。登船時似乎有兩個十幾歲的少年,應該是他們了吧。
遠處隱隱傳來了呼喊聲。
風太大,聽不清,天太黑,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