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極而衰之際,天子想要革新政治,都需要與人扯皮,然后讓這些與你扯皮的人去干事,效果如何不言而喻。
便是換一批人,差別也不大,甚至可能更糟,因為其中多幸進之徒,往往會把事情弄得更糟,把新政名聲毀了。
但開國天子沒這個煩惱,他甚至能在不給好處的情況下讓人做事,因為他很可能與某些重臣大將情分非常,有恩義,更有威望。
恩義、情分、威望,這三樣東西越往后越稀缺。
「其實,今上對殿下還是很看重的。」宋纖又道:「他一直在錘煉殿下的技藝、本領。殿下才十六歲,這個年紀需要多體民情,多增見聞。當了太子后,便只能終日居于東宮,與僚屬問對,所見所聞,局限于一隅,對今后不利。」
「老夫便舉一例,朝廷賦役以租庸調為主,民若不服力役,一年須納絹五匹半,但太原有諸胡部,向不以蠶桑為業,朝廷許其‘隨土所出’。這個‘隨土所出」可大有說法,完全看地方守令如何行事。若行事有差,興許就是一場禍亂。
今上在位,他們可能不敢反,只能把不滿蓄積在心里,若今上一一」
說到這里,宋纖搖了搖頭,道:「吾意已盡,殿下宜細思之。」
邵瑾默然良久,躬身行了一禮,道:「多謝宋公點撥。」
宋纖回了一禮,道:「老夫還要教授生徒,殿下也該啟程了。」
二人再次行禮作別。
大隊人馬次第離開了大夏門,往河內、上黨而去。
五月二十日,上黨高都縣。
冰雹已經沒了,暴雨也停了,但換成了浙瀝瀝的小雨,下得人心煩意亂。
劉孝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的道路,終于來到了某處莊園外。
「殿下。」遠遠見得一舉著油布傘的紫袍少年,劉孝立刻奔了過去,又在五六步外停下,躬身行禮。
少年點了點頭,然后指了指在莊園外的滿地帳篷,問道:「這便是召集的百姓?」
「正是。」劉孝說道:「一共千人,皆年十五以上、六十以下。」
「千人一日一—」邵瑾說到這里時,細細算了一下,道:「需六十斛糧。今連日陰雨,泥濘難行,挽輸時需花大力氣,六十斛恐不夠,要九十斛。」
劉孝聞言一愜。
邵瑾沒再看他,在隨從官員、兵將的簇擁下,入了莊園。
有些道理,只要人不傻,都能想通。但想得通和做事時想得到是兩回事,不經歷后勤轉輸這種事的歷練,上來就干,他可能就直接按六十解制定口糧標準了,到時候路上累死、逃散多少人很難說。
父親常說,外出歷事很重要。哪怕以后你再不會干這種事,但一定要對整個過程有所了解,不然就被人當傻子糊弄。
「殿下。」劉孝追近兩步,說道:「上黨無糧,今只以干酪相替。」
邵瑾腳步一頓,問道:「能吃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