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是麻利地爬起,但也只是站在那里,沒敢進屋坐下。
陳有根沉吟了一會,問道:「可知我為何將你弄去蔡洲苑?」
「兒已成家,確實該出仕了。」陳是說道。
「蠢。」陳有根已經懶得用力罵兒子了,只反問道:「若要出仕,哪里去不得?非得去襄陽?」
「那——」陳是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陳有根不想再考兒子了,因為怎么考都沒用,只能讓自己心里發堵,于是說道:「還不是為你積贊軍功?別看天子調集了這么多糧草,但打起來真不一定夠用。少府一年收糧豆四百三十余萬斛,園戶、官員、宴饗、賞賜支出三百六十余萬,仍有七十萬斛結余。各處苑林還蓄養雜畜百余萬頭,除開支外,結余一半以上。另還有竹木,布帛、果蔬等收益,一座苑林可遠不止你看到的那么簡單。」
「少府監蔡承已經下令查計九大苑林結余,然后調撥糧食、肉脯、奶酪、干果之屬發往前方,以充軍食。蔡洲苑本就是熟地,到手也快兩年了,現有二千一百余園戶,物產頗豐。你去了后,好生做事,爭取再擴大一些農田,多養一些牲畜,把事情做漂亮了,便是功勞。」
說完,幽幽地嘆了口氣,道:「若在以前,就你這熊樣,為父都不好意思打招呼。若非看到此番陣仗如此之大,成國覆滅在即,又如何消耗與天子間的情分?唉,敗子,可懂為父的苦心?」
「兒知道了。」陳是點頭如小雞啄米,就是不知道他真聽進去了還是聽過就忘。
「蔡洲苑的結余糧肉,由襄陽度支校尉桓溫轉輸,你一一」陳有根拿手指了指兒子,道:「好自為之。」
陳是無奈低頭,道:「好。」
其實又何止陳有根一家塞子弟進去?都發動滅成之戰了,任誰都知道撈取戰功的機會不多了,于是乎紛紛運作,各顯神通。
冬月十五,左長直衛將軍糜直之弟、之前一直在家治產業的糜曲也活動了一下,趁著桓溫帳下都尉司馬在竟陵染急病身亡的機會,補到了此職,當場收拾行李,帶看十余部曲南下,走馬上任。
他不是單獨走的,而是與洛陽的一幫「公子哥們」一起上路。
每個人都帶了十余、數十不等的護衛、僮仆、賓客,一時間人多勢眾,浩浩蕩蕩,以至于有人不禁發問:都是七八品的小官,祿米不豐,還要養手下一幫人,不嫌虧得慌么?
沒人理他。
老子去當官,難道是看上那點不夠塞牙縫的俸祿么?真為了錢,這會就該在家里打理產業,而不是冒著染病而死的風險南下荊州。
臘月初,一行人快馬加鞭,陸陸續續抵達了襄陽。
這里已經看不到多少軍隊了,但人是真的多。
西邊的小樹林邊,橫七豎八躺滿了身裹氈毯的丁壯,實在是累壞了,抓緊時間小憩一會。
東邊的沔水之濱,船只密密麻麻,幾乎把河面都塞滿了。炊煙自甲板上升起,爛菜葉子漂得到處都是,力工上上下下,將一車又一車的物資卸下,裝進船艙。
南邊的山腳下,不知道從哪里趕來的羊群幾乎把地上的枯草都啃干凈了。
北邊的城墻上,掛滿了一個又一個人頭,那是不堪轉運之苦,逃亡后被抓回來的役徒。
這就是戰爭啊·—·
洛陽公子哥們感慨一番,四散而去,
糜曲、陳是二人結伴而行,來到了沔水之畔,等了許久之后,才等到一條小得只能容納兩三人的木船,艱難地從大船縫隙中穿過之后,來到了蔡洲島上。
桓溫嘴角起了個泡,嗓子都喊啞了,見到糜曲之后,直接拿來官服,讓他當場換上,道:「君來得正好,隨我去江陵,那邊缺個會寫算的人。」
糜曲性子灑脫,聞言拱手道:「遵命。」
說完,讓船工趕緊操舟返回西岸,把他的行李和隨從都渡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