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翼犍正在路邊食肆吃湯餅,見了便準備遣人出去詢問,因為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人:左將軍莫含。
邵貞伸手攔住了剛剛起身的什翼隨從,說道:「好教代公知曉,這是莫將軍在為代國征募兵土。去歲以來,代北動蕩不休,侍衛親軍數番出動,多有死傷,這是在補缺。洛陽有右驍騎衛及禁軍,熟習武藝的子弟眾多,稍加整訓便是合格的軍士。去了代北之后,只要學一下騎馬,便可長途征戰。」
什翼聽了還沒說什么,身邊卻有貴人子弟說道:「若會騎馬就能騎戰,還要日如一日苦練作甚?昔年漢武帝練騎兵,需得八年。誰給他八年去練?不如就近招募諸部牧人。」
邵貞將頭湊到此人身前,輕聲說道:「君可聞漢時騎兵喜下馬地斗?非得在馬背上與你廝殺么?」
「漢敵乃匈奴。彼時無馬鞍、無馬、器械亦差,騎兵能有什么戰力?秦漢時匈奴數萬騎,打不過今日鮮卑數千騎,能是一回事么?」此人抗聲道。
邵貞揪住此人衣襟,用力一拉,再一推,將其推倒在地上,輕蔑道:「秦漢時數萬漢兵,也打不過今日數千梁兵,如此不就一回事了么?」
此人待要起身相搏,卻見什翼鍵一拍案幾,連湯餅都不吃了,徑直離去。
劍拔弩張的氣氛這才消散,眾人又圍在什翼鍵四周,默默行走。
什翼鍵一邊走,一邊看著那些人。
數百人中,竟然還有一些婦人,多十五六歲的樣子,提著個小包袱,大約沒什么錢財,與家人作別后,抹了把眼淚,與自家夫君一起坐上馬車。
還有父親模樣的人拍著兒子肩膀,臉上滿是愧疚,想說什么又無從說起,最終只能長嘆一聲,將珍藏多年的皮甲、武器或弓矢交到兒子手上。
看著看著,什翼犍有些著惱。
好啊,鮮卑人東征西討,不停廝殺,結果侍衛親軍有了缺額,第一時間從中原招募,還拖家帶口。
聯想到那個新建立的五原國中,將官基本是梁人、烏桓各占一半,只有少少幾個鮮卑人得到了官職,還盡是低級官吏。
第一批五原國兵還是幾百荊州兵,一去就劃了黃河邊的好地,安家賞賜更是一人五頭牛、百只羊、絹帛五匹,另給生口二人。
賞賜如此豐厚,真的讓人眼紅。
幾百荊州兵甚至已經有不少人娶妻了,蓋因那些苦哈哈的牧人真的能為十幾頭牛羊就把女兒賣掉一一在這件事,邵賊也是作孽,很多荊州兵本來就有妻兒,
投降后回不了家,或許這輩子都見不到妻兒了,但這其實也是戰亂年代的常態,
能為你重新娶妻已經很仁慈了。
什翼犍不會考慮這些,他只看到一批又一批中原武人北上,悄然間改變了當地的態勢。
眼前這批人是為了填補侍衛親軍缺額,五原國在稍有起色后,會不會續招兵馬呢?幾乎是必然的。
涼城國有五萬多人,三千步騎,五原國發展幾年,差不多也會是這樣的規模。如此一來,便是十萬口、六千步騎的軍隊,還是長期由梁官治理的軍民,哪天代國和單于府鬧翻了,全面開戰,這六千兵到底聽誰的?
什翼犍心中焦急,危機感大盛,恨不得現在就出奔到支持他的部落里,高舉義旗,力挽狂瀾。
什翼犍在外閑逛的時候,邵勛則正與六子、秦王邵瑾、中書令庾亮交代著事情。
昨日穎川傳來消息,處士庾袞去世了。
少府監庾聽到消息后,身體狀況急轉直下,也已臥床多日,進氣少出氣多。
短短半個月內,羊冏之、庾袞、庾數三人已經或將要辭世,讓人感慨不已。
這都是曾經為他征戰天下出過力的人,死后應有哀榮,贈官、冥器、美謚一個都不能少。
邵勛內心之中也隱隱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年輕就是最大的優勢,他才四十四歲,如果不出意外會把這些人一一熬走。
頂替他們上來的年輕一代因為履歷、功績等問題,沒有這些老登的威望,相互之間也爭斗得厲害。
能威脅他、阻止他的人是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