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住在最里間一進,離城墻只隔著一條街。院墻中間甚至還建了一個閣樓,號「百尺樓」一一其實壓根沒有百尺。
百尺樓是典型的軍事用途建筑。
可登高瞭望敵情,可壓制敵方弓弩,也可作為指揮用的高臺,此時上面就掛著一面「梁」字大旗,已為雨水打濕,緊緊裹在旗桿上。
王氏踩著吱嘎作響的木質欄桿,拾級而上。
婢女、內侍、護衛跟在后面,不敢多問。這個女人在二月間又清洗了一批官員,威勢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雨依然在下,不過稍微小了點。
百尺樓上的成卒已經撤走了,王氏站在上面,吹著滿是濕氣的南風,衣袂瓢飄,清冷中又帶著點孤寂。
遠處是碧綠的田野。
灌溉水渠密密麻麻,從汾水及其支流中引入,反復滋潤著肥沃的土地。
田間有農人在勞作。他們揮舞著鋤頭,將田埂扒開一個大口子,渾濁的泥水傾流而出,注入灌渠之中。
汾水似乎也有了點脾氣。水勢雄渾,嘩嘩作響,反復沖擊著堤岸。
鎮水石獸冷冷看著這些涌起的波濤,似乎只要它在這,汾水就發不了脾氣,
只能乖乖為人服務。
松林中漸漸升起了迷茫的雨霧,間或夾雜著嘩啦啦的聲響。
驛道自林邊豌前伸,一群蓑衣府兵腰懸鋼刀,似乎剛從外地回返。
他們身后各自跟著一名麻衣部曲,牽著一頭疲累的馱馬、驢驟。
馱獸幾乎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因為它背上不僅有食水、器械、甲胃,似乎還有其他東西,比如戰利品。
府兵們意氣昂揚,說笑的聲音幾乎都能傳到軍府這邊。
臨近之時,一群少年郎舉著雨傘迎了上去,奔向自家父兄,說說笑笑,親熱無比。
不知道剛去哪邊造完殺孽的府兵一下子溫柔了起來。
有人從馬背上取下干酪遞給孩子,看著他們滿足的樣子,哈哈大笑。
有人從箱子中取出一段七彩絹帛,孩子一把接過,然后奔向軍城外的某個宅院,大聲呼喊。正在摘菜的婦人見了,眼睛一亮,用嬌羞的眼神看向自家夫君。
還有人則拿起一套滿是血跡、槍眼的皮甲,當場給兒子穿了起來。兒子滿臉稚氣,但也快長到父親肩膀那么高了。他們的生活,比起父輩而言又上了一個臺階,注定要比父輩長得更高、更壯。
穿上皮甲的少年郎央求父親把刀借給他,然后扔了傘,在雨中劈了幾下,一板一眼、像模像樣,顯然是練過的。
片刻之后,他又跑到自家部曲身前,接過一面沉重的木盾。
盾面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劃痕,少年郎左手舉盾,護于胸前,右手持刀,斜橫于額前,腳重重踏在地上,前進時泥水四濺,氣勢十足。
府兵們見了哄堂大笑,紛紛打趣他還要再練幾年。
是啊,一個兵的訓練哪有那么簡單?
有人說招募丁壯,不停打仗,打幾仗后活下來的就是合格的兵了。但若有選擇,你是愿意招募田舍夫還是這些已經從小練了至少十年各種技藝的少年呢?
他們打起仗來效果真的一樣嗎?
王氏收回目光,看向城內。
僅有南北兩條「街道」的軍城內,零零散散開了十余家店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