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會面對的是開國之君,還是亂世中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最上乘的開基之主。
這種亂世豪雄,心志堅韌,手段狠辣,還威望奇高。
他們壓根不屑于用所謂精妙的政斗手段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是往那一站,別人就自然而然按照他下達的命令來執行。
若有反對,一力平之。
這種人,除非內部叛亂,或者有外敵一一比如江東司馬睿或遼西慕容氏一一大舉攻殺而至,又或者吃了大敗仗,確實打不過,不然你別指望他會放棄,朝中也沒有能夠制衡他的力量。
張駿雖然是所謂的「守成之君」,但這個亂世之中,便是守成之君也和大一統王朝盛世年間的守成之君不一樣的,他能夠深刻理解匯祎的這番話,沉默片刻后,問道:「建鄴有瑯琊王監國,禪代之后,他或許會稱晉王乃至登基稱帝,豈能沒有北伐之意?」
祎搖了搖頭,道:「瑯琊王困于網中,自保尚可,北伐極難,萬不能指望彼輩。」
張駿代入江東那個環境想了想,確實如此,
聽聞當初祖渺北伐徐州,江東豪族只愿供給少許糧草、器械、兵員,一旦打過淮水之后,便興致缺缺,似乎守著淮陰一線就已經滿足了,指望他們給邵勛造成多大的麻煩,委實想多了。
「長史去過洛陽,可知梁帝其人如何?」張駿又問道。
「英武果決,心志堅韌。」祎幾乎沒多做思考,直接說道,顯然已經琢磨此人許久了。
張駿看了他一眼,臉上表情有些奇怪,旋又看向陰元,道:「左司馬有何見解?」
陰元起身一拜,道:「仆請主公早降為妙。「
張駿雖然心中有投降的念頭,但見陰元這么直接,還是有點吃不消,問道:「卿何如此膽怯?
業7
「仆為主公計耳。」陰元起身說道:「戰至今日,武威已是孤城一座,然武興、西郡近在只尺,援軍不過千人耳,還為地方豪族攔截。張掖、西海、酒泉、晉昌、敦煌、高昌六郡之援兵,主公可曾見得?」
「許是路途遙遠,未及趕至。」張駿說道。
「主公若這般作想,恐貽良機。」陰元說道:「實不相瞞,晉梁尚未禪代之時,曾詔舉數十涼州子弟入朝為官,其中頗多敦煌、酒泉、張掖子弟。在諸郡豪族看來,梁帝很是信重他們,今后仍會倚重彼輩。」
「主公方才提及曹操征南之事,誠如是也。魯肅、張昭若降曹,操當以其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乘犢車,從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既如此,不如降邵。”
這話直接揭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了其下現實而又丑陋的一面。
人家降邵之后,仍然可以「累官不失州郡」,地方事務仍然靠他們裁決,或許有少數忠義之輩,但絕大多數人沒有必然抵抗的理由。
在陰元看來,西邊諸郡可能就張肅愿意提兵來救,因為這是「宗室」,不愿看到張氏「王朝」覆滅一一在很多時候,都知道重用宗室容易出亂子,但就是不得不用,原因便在于此。
聽完陰元這番話,張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問道:「君張昭耶?魯肅耶?」
陰元再拜道:「仆至今仍在姑臧,未如護那般不告而別,主公可知我心意。」
張駿臉色稍緩,旋又有些頹喪曹操并未打到孫權家門口,但邵勛已實打實把姑臧圍住了,這時候怕不是遍地張昭,而無魯肅。
他轉頭看向兩位武人,先掠過宋輯,而看向韓璞,問道:「韓司馬有何話說?」
「主公若不降,仆便一起赴死。主公若降,仆亦無二話。」韓璞嘆了口氣,語言中似乎有些不滿,帶了點情緒,道:「左不過是我欠你們張家的,臨死之前還了這份恩情,干干凈凈下幽壤而去。不過一一罷了,有些話匯長史、陰司馬已然說盡,我便不多言了。」
張駿聽了,心緒極為復雜。
韓璞是老將了。祖父時代就在軍中為將,父親在位之時就升任司馬,至今已歷十年。
平日里對他不是很尊敬,怪話連篇,一度讓他以為這人要降。
沒想到啊,生死之際,他居然愿意為張家赴死。
做人不能光看表面,有些人性格乖張,桀驁不馴,但他真愿意為你拼命。
有些人恭順無比,卻暗地里恨不得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