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負手而立,望著窗外微霜初化,緩緩問道:“昨日之事,查得如何?”
林起拱手稟報:“那批新入宮學的舉薦生,共二十三人,其中六人背景清白,另有十一人,有各部堂官子弟牽涉,余下六人……出自杜世清一系,皆京中幾家老族旁支。”
朱標眉頭緊蹙。
“這杜世清……”他低聲,“還是不肯死心。”
林起道:“他回京之后,并未再來東宮。但屬下查到,他近日頻繁出入禮部、工部,與數位尚書舊交暗通書簡。”
朱標目光一沉:“他在布局。”
林起點頭:“這是一盤慢棋,且不急攻,而是想在東宮根基中悄然蠶食。”
朱標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那便不讓他慢。”他一字一句,“我要他快。”
林起一怔,隨即明白朱標意圖:“殿下是要他露底?”
朱標點頭,轉身坐于主位:“我要讓他自以為機巧深算,而不知其處處皆在我的掌心。”
他頓了頓,忽然道:“王叔說過——龍要御水,而不是與水并游。”
林起肅然應聲。
當日下午,東宮忽發一道公文,稱宮學將設“才議大比”,凡三月入學之士,皆可呈文論事,若有卓異之策,將擇一人“拜于宮中,親承太子講道”。
消息一出,舉國轟動。
“親承太子講道”——此非虛名,而是“內講近臣”的潛位,雖未明封實職,但凡得此機,幾可入儲君耳目,名列儲宮親近。
杜世清聞訊,當夜召來韓家、王家兩名少主。
“此事,就是你們的機會。”
韓少主驚道:“太子……怎會突然設比?”
杜世清冷笑:“他年少氣盛,得意之余,難免露鋒。如今風頭正勁,自然想著推新才,立新功。”
“但越是鋒芒畢露,越容易受控。”
王家少主憂道:“那梁溫……許歸……豈不是攔路虎?”
杜世清淡聲:“你們不需勝他們,只需勝彼此。太子不會再任梁溫獨秀,也不會容許一枝獨放。
此番比試,他必求多面,求平衡,誰言辭巧妙、策略靈動,才最合心意。”
韓少主沉聲:“那……我等當如何?”
杜世清取出兩卷策文:“這一篇,攻西市坊制;一篇,論京師驛役重負。你們各自研讀,改其鋒芒,弱其鋒銳,使人覺你等才中藏識、不露崢嶸。”
他目光幽幽:“你們只需做得‘像’一個有用之才,其余由我打點。”
兩人拜服而去,杜世清負手而立,望著窗外初升夜燈,低語:
“太子啊,你要立人,我便給你人;你要立局,我便借你手布我的局。”
“看你何時知我為蛇,而非草。”
而這一切,朱瀚卻早已了然于心。
王府書齋內,石安子遞上一張紙條:“王爺,東宮才議,比題定了三篇:‘市坊制新議’、‘驛站馭馬之策’、‘都城守備議略’。”
朱瀚笑了:“題出得好。都是枝干微策,不涉根本,又見才略。”
他又問:“杜世清那兩人如何?”
石安子答:“韓家那位,果然挑了‘驛站之策’。王家之子選了‘市坊新議’。”
朱瀚笑容更濃:“好個借題立身,杜世清倒真懂人心。”
他隨手翻過卷宗,露出下方一頁密筆文錄。
“不過太子也不是吃素的。”他淡淡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