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家多用陶器,玻璃器皿的競爭對手只有瓷器,比起成本較高的瓷器,玻璃制品的成本,已經漸漸與其平齊。而且玻璃損壞之后,還能重新回爐,這是陶瓷器皿所無法比擬的優勢。雖說現在官窯、私窯的不良品都有了去處,可碎瓷片拿去做鑲嵌畫,比不上失敗的玻璃器皿直接回爐更能挽回損失。
雖說玻璃不可能完全取代瓷器,但瓷器的市場的確是正在被玻璃所侵占。但這樣的侵占非韓岡所愿見,兩個行業之間的矛盾不應該這般激烈,也不到爆發出來的時候。
在韓岡推進技術發展的過程中,類似于玻璃、瓷器之爭的情況并不鮮見,甚至更為嚴重。
軌道和龍門吊的發明,其成本和運營費用很低,降低人工和壓榨的力度總是有極限的,力工們的努力和反抗,終究還是比不上官府和商人對效率和成本的追求。許多在港口和礦山出賣力氣的力工,失去了他們的工作。最后還鬧出了一些亂子。比如京城,比如六路發運司治所所在的泗州。
幸而這兩樣發明,一開始只局限于礦山和港口中時,牽涉到的人群并不多。此外,兩項發明一個是以軍事研究的成果出現,而另一個,則是事關國家命脈,來自底層少部分人的反撲,在上層不可能得到支持,有的只是無情的鎮壓。就是之后有人想借題發揮一下,也被一并打壓下去了。
同樣的理由,大宋鋼鐵業的飛速發展,也給天下鐵匠帶來了滅頂之災。來自官坊出品的更加精致的鐵鍋、鐵鍬、鋤頭、犁頭、鐮刀等日用品及農具,在市面上業已占據了越來越大的份額。
曾經有一段時間,為了更多的收益,官坊出產的鐵器價格都比民間鐵器的價格更高一點。這讓韓岡極力反對,貴價鐵器的結果是很多百姓買不起農具,沒有上好的農具,田地里的產出就很難提高,百姓也就必須投入更多的時間在農田里,無力去做些小買賣貼補家用,生活會更加困苦,也不會有時間去參加保甲訓練。
薄利多銷的道理,從皇帝到大臣都不會不明白。甚至皇帝最后都作出了決定,鐵制農具比照災害后官府下發的種子一樣,允許百姓用賒賬的方式來購買,以收獲后的產出來償還。至于鐵匠,終究也只是占了戶口很小的一部分比例,完全可以犧牲掉,何況修補也可以賺錢,大部分鐵匠不至于餓死。
如今的問題,已經變成了怎么保證官坊制作的質量。對此韓岡并沒有太在意過。
鐵礦出產的鐵料并不是官府可以獨占,鐵匠們手中也是有鐵的。在南方,已經有了雇工超過二十人的鐵場,使用的機械也有官坊類似的水力鍛錘,出產并不遜色于官坊。所以最終還是競爭的問題,百姓會用他們手中的錢說話。不管怎么說,韓岡并不是站在官府一邊,而是技術發展的一邊。
比起有官方背景的的鋼鐵、軌道和龍門吊,玻璃產業就要面對競爭行業的反撲。
棉紡的危機也在這里。幸而大宋如今的棉紡業,是在完全沒有任何基礎的隴西先行發展起來。而南方,大規模的織造工場并沒有如后世那樣出現,沒有失去工作的織工,就不會有被毀的紡機、織機。而這個時代的綢緞由于擁有著貨幣屬性,是官方的通貨儲備之一,麻布則屬于低端,都沒有與棉布廝殺起來。這也算是一種幸運。
但其他想要發展的行業呢新式的技術都免不了要迎來舊有勢力的壓制。
回到后院,韓岡還在想著這突然被勾起的憂慮,把什么太常禮院丟到了一邊。
終究還是要立足于工業的發展。
這個時代的城市是純粹的消費性,生產出來的消費品,遠遠比不上消耗掉的產品。東京這樣的大城市,如同一個吸血鬼,將天下財富都吸收到五十里周圍的城池之中。
而要從消費型轉到生產型,工業就需要繼續發展。生產型的城市可以聚集更多的人口,也能加強新興行業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