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嘉看看一邊的小桌,上面放的飯菜,蘇頌碰都沒碰。這是半個時辰前就端來的了。
“大人,還是先吃飯吧。”他小聲的規勸道。
“不急。”蘇頌有些不耐煩的抬起頭,卻看見兒子手中拿著一沓子名帖,這才知道蘇嘉不是來送飯的,“什么事”
“又有人來送禮了,今天已經三十多家。”蘇嘉滿頭霧水,盼望蘇頌能給個解釋,“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蘇頌所在的是個清水衙門,沒什么好處,資歷雖老,卻與留在朝堂中的幾位宰執沒什么瓜葛,平日里不說門可羅雀,但也絕不是一天能有幾十人登門送禮的情況——打秋風的同鄉還多些。
蘇嘉當然不理解為什么突然間有了這樣的變化。
蘇頌知道兒子不喜歡呼朋喚友,平日里躲在家里讀書的時候居多。過去蘇嘉并不是這樣的性格,只是吃過一次大虧后,才變成這樣。
熙寧初年,新法初行,蘇嘉在太學里讀書。當時的學官偏向舊黨,出了個題目,問王莽、武周變法事。蘇嘉隨蘇頌,當時對變法頗有微詞,又是年輕氣盛,一篇文章極力抨擊新法,然后在學中被評為優等。這一件事,捅了馬蜂窩。國子監從上到下被清洗了一遍,學官盡數被逐,蘇嘉也吃了大苦頭。
知道被人利用成了黨爭的工具,從此以后,蘇嘉的性格就穩重但沉默起來,也不去考進士了,就留在蘇頌身邊。沒什么朋友往來,消息當然就不會靈通。
不過蘇頌知道到底是為什么。就算還沒有正式的消息,但結合這段時間聽到的風聲,還有昨天、今天傳進耳朵里的小話,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點。但正式的詔命還沒有下,也用不著期待太多。
只是有些人的鼻子,實在是太厲害了。蘇頌自己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個兩個就登門造訪,想早一步混個眼熟,攀上一點交情。
其實這兩天的劇烈變化,讓蘇頌很是覺得有些不痛快。
不是說宰輔們做得不對,可是這么一來,朝廷的風氣很有可能向很不好的方向發展。
宰輔們串通一氣,趁天子發病時迫其退位,也許本心上是為了大宋天下。但這情況就跟唐明皇退位之后,被囚禁在太極宮后的情況一樣。
最后,玄宗到底是壽終正寢,還是亡于李輔國之手,那是很難說清的。玄宗駕崩,肅宗駕崩,只差了十二天。而之前李輔國就已經開始擁立新帝了。
李輔國之前助肅宗凌迫玄宗。肅宗自立為帝,在李輔國和他的走狗而言,對皇帝的敬畏已經低到了極點。這就是安史之亂后,唐皇為什么變成了門生天子。
‘吾於荊榛中援立壽王,有如此負心門生天子,既得尊位,乃廢定策國老’。
這是唐末權閹楊復恭所說過的話,當時他所擁立的昭宗皇帝要求他致仕,他便有了如此怨言。
視己為國老,目天子為門生。
區區一個閹人,言行竟然如此跋扈,換做是今日,不說能不能做出‘援立’天子之事,就是立了定策之功,事后敢有怨望之言,也照樣是沒有好下場。
但這便是臣僚、內侍廢立天子,使得天子無威權、無重望的結果。
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
人心敗壞之后,可就再也恢復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