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府宰執的住處,離皇城都不遠。大約半個時辰后,宰輔們陸陸續續都到了。蔡確跑得最急,曾布第二,其他人則是差不多時候同時到了。
應該也是在奉召時就聽到了消息,眾宰輔進殿時臉上都堆著喜色,蔡確甚至熱淚盈眶,拜禮時聲音哽咽,幾至淚下。
只是韓岡能看得出來,大多數人臉上的喜色都有些勉強。有著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病氣之去如舊歲之辭,陛下新年康復。此誠不勝之喜。”
“當頒赦詔,為陛下賀,為天下賀。”
宰輔們說著善禱善頌的話,趙頊聽了一陣,動著手指,畫了一個‘種’字。
雜音頓時沒了。
種諤。
天子果然還是最掛念西北的軍事。
蔡確道:“種諤已尊奉陜西宣撫之名,領兵救援溥樂城。有陜西宣撫司在,陛下勿須擔憂,可安心養病,靜待捷報。”
瘦小干枯的曾布也立刻附和:“有呂惠卿坐鎮,種諤依令而行,必不致使遼人得意猖狂。”
陜西那邊的動向,從種諤和呂惠卿的奏報中就能看得出有問題。蔡確和曾布就是將事情全都往呂惠卿身上推。兩人當然不是在幫呂惠卿確立宣撫使的權威,是等著看呂惠卿被種諤弄得灰頭土臉。
這幾個都在等著看呂惠卿的笑話了。呂惠卿一門心思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可撞到種諤這名一貫愛自行其事的下屬,縱是有萬般韜略,也施展不出來。
這時候,種諤兵發興靈的消息尚在半路上,連溥樂城解圍的捷報、青銅峽黨項人北進的八百里加急,都同樣還沒有傳回京城。韓岡自然不知道種諤會做到哪一步,不過種家五郎的脾氣朝野內外哪個不了解天子定好的出兵日期,他偏偏敢提前出發。他還有什么事做不出來
趙頊在沙盤上劃了四個字,將宰輔們的小心思點了出來:奏報不合。
宰輔們暗暗心驚。他們都知道皇帝天天都聽人讀奏章,但能對比兩人奏章,找出其中的破綻,可知趙頊的頭腦依然清醒。
這算是下馬威吧。
章惇恭聲道,“陛下若有生疑之處,還請明示,臣也好移文質詢陜西宣撫司。”
韓岡向章惇投去感激的一瞥。這是幫他確認趙頊到底是準備針對哪一個。種家還是呂惠卿。
種家跟韓岡的關系很深。只論軍中將領。李信、王厚、王舜臣、趙隆,這幾位是韓岡在軍中的鐵桿支持者,可以說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種家雖算比不上李信他們那么親厚,但有王舜臣、種建中乃至種樸這一層關系在,種家可算是韓岡在軍中的基本盤,相對的,韓岡也是他們在朝中的主要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