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的位置可要在樞密使之上,拜樞密使的詔書都出來了,韓岡不覺得今天天子還會任命第二名宰相。
“說得也是啊。”蘇頌一聲嘆。天心難測,皇帝的想法實在是很難琢磨明白。
拿起酒壺,蘇頌隨興的給自己和韓岡倒酒。可突然間他整個人都怔住,酒壺傾斜著,只見壺中的烈酒,溢滿了銀杯,流到了韓岡的手上。
蘇頌應該是想到了什么,韓岡沒有吭聲,讓酒水繼續流淌,靜靜的等著蘇頌自行清醒過來。
“我明白了!”當銀壺中的酒液將將傾盡,蘇頌終于回過神來,一聲斷喝,但一看到看著滿桌的酒,他就嚇了一跳。
韓岡卻哪里會在乎桌子,立刻抓著蘇頌問道,“怎么回事”
“新黨大興啊,玉昆!”蘇頌重復著韓岡的話,淺淡的微笑里,自有深意在其中。
韓岡閉了閉眼,順著蘇頌的話意去思考,靈光隨即閃過,這不正是郊祀之夜的翻版!
“原來如此!”他點著頭,這下如何不明白,“好個官家!好個官家!好一個盛極則衰!”
“的確是盛極則衰。”蘇頌招呼韓岡換到另一張桌子上,“新黨大興……那接下來呢”
“自然是四分五裂。”韓岡冷笑著,“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日子如何過得長久!”
只會是這個原因了。
韓岡對趙頊的決斷力不無佩服。冬至之夜的時候,就已經有這個感覺了,現在則更為深刻。那是為了兒子能順利即位成人,他極為決絕的拋棄了新法。而今天,則又決絕的拋棄了舊黨。
一切的關鍵,還是因為皇后這幾日對舊黨的看法變得極為惡劣的緣故。今天在朝會上,不少人都看出來了。所以天子才會放棄舊黨。要不然留在朝堂中打擂臺難道不好嗎
當是天子確定了即便留著舊黨,皇后主政時,也會在新黨的攛掇下將之全數逐出京城。那么也只能干脆一點,與其等著日后朝局混亂,還不如自己還能控制局面的時候,將一切都給皇后安排妥當了。
當初趙頊能干脆了當的拋棄新法,拋棄新黨,如今也能以近似的理由,拋棄舊黨。呂公著的算盤,終究是還是從自己的角度來考慮問題,而不是從皇帝的角度。
還是那句老話:屁股下的位置不同,對事情的看法也同樣不同。
韓岡屈指敲著桌面,苦笑著,其實自己也有這個傾向,否則應該能猜到趙頊會怎么做,而不必現在這般驚訝。
所謂盛極而衰啊!
當朝堂上只剩新黨后,僅僅是精神領袖的王安石決然壓制不住內部分裂的傾向,呂惠卿絕不是甘居人下之輩,而蔡確只會更加貼近皇后。如此一來,新黨必然會分裂。
尤其是呂惠卿,趙頊調他回來,一方面加強新法、新學,另一方面,可就是讓他自立門戶。
外有韓岡與新學爭道統,內里則因權柄而自相攻伐。就算沒有了舊黨,依然是個異論相攪的局面。平章軍國重事的王安石可以將政爭壓制在合理的范圍內,卻彌合不了人心。
這就是趙頊的計算。
韓岡在想明白后,便不再放在心上。趙頊不過看著眼前,最多也就三五年后,而韓岡的目光所及,卻是數以十年計,乃至數百年后的未來。
換了一桌新菜,蘇頌拿著筷子夾著,一邊與韓岡道:“蔡子正宰相,呂吉甫樞密,接下來會是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