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熱騰騰的手巾擦了擦臉,張璪精神也為之一振。只能跪坐的小桌案,也換成了配著杌扎的幾案。坐下來后,他立刻就動手將之謄抄。
今夜他寫的七份詔書。任命東宮三師,就是三份。韓岡的資善堂侍講,則又是一份。此外還有皇太子的冊書及天子圣躬違和,由太子監國、皇后權同聽政這兩份。
剩下的,便是招司馬光入京的詔書。這份詔書,并沒有收回。王珪之前還特意請示了皇后,不過皇后轉回去請示天子,趙頊則回了一個‘發’字。
“殿下。”張璪開始最后的謄抄,王珪這時候又站出來向皇后請示,“如今雖已承天子之意,定下了太子監國,殿下垂簾。但一眾朝臣不知,其中或有不便。臣請先行將圣諭告知群臣,不知可否”
王珪陪著小心的問著。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王珪在心虛。而且他還眷戀權勢,不甘就此退場。所以前面做事就沒了分寸。甚至為了表示忠心,而拿著鄭伯克段的典故來作比。現在又想同時示好皇后和還不知情的滿朝文武——早一步通知,就能避免有人做錯事。
只是張璪覺得,就算王珪現在這么賣力,皇后也不一定會饒他。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是圣人的教誨。但在其位,卻不謀其政呢
當年蔡襄在仁宗立儲時,是唯一沒有上書請立英宗為皇儲的重臣。所以當這件事爆出來后,三司使立刻就沒得做了。英宗甚至一看到他請辭的奏章,就立刻簽書批準。照規矩,重臣非罪請辭,天子要先駁回加以挽留。韓琦為此勸英宗,但英宗卻說,萬一蔡襄不走怎么辦
可惜了蔡君謨,本來以他的資望和能力,其實有望晉身兩府。但他出外之后,沒兩年,就在服母喪的時候病死了。
而王珪今夜犯的錯,其性質比蔡襄更為嚴重。蔡襄當時不過一個翰林學士,有他沒他都一樣,而王珪可是唯一的宰相,他的沉默,差點就將皇后和太子逼入了深淵。
皇后并沒有立刻回復王珪,卻向其他執政咨詢,“蔡參政,呂樞密,韓參政,章樞副,薛樞副,不知你們如何看”
呂公著道:“正當如此。”
而蔡確、韓縝、章惇和薛向也紛紛表示同意,沒人愿意得罪那么多朝臣。
“韓學士,你看呢”
韓岡睜開了眼睛,似乎是醒過來了,但他說的話跟沒說一樣:“此事當由殿下和相公們做主。”
“那就這么辦吧。”皇后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呂公著瞥了最下首的韓岡一眼,眼神冰冷。
盡管半夜過來,得到的只是支離破碎的細節,但呂公著已經將上半夜發生的一切,連蒙帶猜的給拼湊了出來。
通過七份詔書,可以得知天子已經有意退讓,召回司馬光,任命自己及司馬光為東宮師保,這兩件事便是明證。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在天子退讓后,王珪很明顯犯了錯。但真正的逆轉,還是來自于韓岡的一句話。
韓岡提起千里之外的兩座藥王祠,在天子和皇后眼中,當是為了讓皇子能順利即位,可在太后及雍王看來卻是要雍王的命。
如此一來,天子的心意便完全逆轉。甚至不惜召回所有宰執,當著太后的面確定讓皇后來垂簾。
一言興國,一言喪邦。
縱橫家的本事或許還不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