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子圣德庇佑,當真是天下之福啊。”薛向正說著話,突地又是一陣寒風掠起,吹得他手足冰涼,不禁打起了寒戰,“真是夠冷的。”
薛向在馬上冷得發顫,一張斗篷遮不住全身,身后張起的清涼傘也不能遮風擋雨,反倒差點將舉著巨傘的元隨給刮翻掉。
韓岡偏過臉看著薛向在寒風中瑟縮的樣子,道:“樞副是不是穿得少了點,這個天氣受了寒可不好辦。”
“不能跟玉昆你比身體,不過多喝兩杯熱酒就沒事了。”薛向扯起凍得發僵的嘴角,勉強笑道,“聽說官家冬天最喜歡喝的便是楊梅酒,醇而不烈,只是得從兩浙運來。”
韓岡也知道趙頊喜歡楊梅酒,宮里面的嬪妃對于各色浸了鮮果的燒酒都很喜歡,正如薛向說的,醇而不烈,有的還因為放入白糖而使得口感更好。但烈酒就是烈酒,喝多了一樣會醉人,而且因為口感好,感覺不到燒酒的刺激,更是會讓人不知不覺中喝過頭。說實話,如今北方酗酒的問題已經遠比燒酒出現前要嚴重得多,尤其是在冬天,各大城市都時常見到喝多了而倒在路邊凍僵的尸體。
不過小酌幾杯倒是無妨,韓岡邀請薛向道:“樞副若不嫌棄,不如就由韓岡做東,在前面的夜市中喝上兩杯如何朱雀門下王家現烤的旋炙豬皮肉,還有梅家剛出爐的雞皮、雞碎,配著熱過的水酒,倒是正合適這個天氣。”
薛向側臉望向韓岡,不過在暗弱的燈火下卻只能看到一幅剪影。挺直的鼻梁直透山根,線條剛硬,從面相上說,當是心智堅毅不為任何事情所動搖的人物。如果在光線明亮的地方,韓岡臉上隨時隨地都帶著的溫文笑意,好歹能沖淡了一點面相給人帶來的堅硬執拗的印象,但在此時此地,當外在的偽裝被黑暗掩去,韓岡的本性反倒更加清晰明了的呈現出來。
在薛向眼中,這是最讓人覺得頭疼的類型。就像當年的王安石,也像曾經一直盯著他不放的幾名御史。幸好配合這種性格的,并不是如茅坑里的石頭一般又臭又硬的頭腦。
“玉昆即有興致,薛向哪有不奉陪的道理”薛向立刻點頭,也不在乎夜市上三教九流混雜,哈哈笑著:“聽了玉昆你的話,饞蟲都出來了。”
出了宣德門,沿著御街一路向南,經過大約兩里的路程,便有一片燈火密集如星海。御街經過州橋跨越汴河后,穿過內城南門朱雀門直抵龍津橋前,長約一里的路段上,便是赫赫有名的州橋夜市。
御街熱鬧的只有早市,到了夜里就輪到南面一點的州橋了。每當黃昏過后,州橋夜市便熱鬧起來,各色攤鋪百十家,各色雜嚼【小吃】琳瑯滿目。不過乍起的風雪,讓今夜的客人比往日少了近半。許多攤主甚至都還沒開張,望著白茫茫的夜雪發著愣。
韓岡和薛向沿著御街跨過州橋一路過來,沒人多看他們一眼,從州橋出內城的官員多了去,誰會費神注意他們。
只不過當他們在朱雀門下停下步子,明顯是領頭的兩名身著紫袍的貴人隨即下馬,所有的攤主和客人都愣住了,人數不及往日多,卻依然熱鬧著的市面陡然間安靜了下來,無數道目光切割過風雪交加的空間,落在兩人的臉上。
幾乎沒有朱紫高官愿意在人流溷雜的夜市上吃喝,倒是衣著青綠的小官和吏員,在這里吃飯時候比較多。雖然這兩隊人馬不知何時收起了燈籠和旗牌,不想讓人看出身份。但浩浩蕩蕩的元隨隊伍,有點見識的人都知道,這兩位少說也是兩制官以上,甚至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