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韓岡也記得他當年在西太一宮。當年的那一首《天凈沙》,早就傳唱出來,韓岡雖然沒臉去剽竊,署上自己的名字,但他和路明兩人的身份都給好事者挖了出來。只不過兩人一直都不肯承認罷了。而當時在西太一宮的幾名士子究竟是誰,韓岡當然也聽說了。
但韓岡無意與蔡京多有瓜葛,還了一禮:“久聞元長大。當初元長為木蘭陂一事多方奔走,韓岡也多有聽聞。心慕已久,今日一晤,乃知傳言非虛。”
韓岡說得基本上就是順口的恭維,不過他能聽說自己引以為傲的木蘭陂,蔡京還是有幾份自得,“微末之勞,相較于龍圖的累累功勛,乃是螢光與皓月之別,龍圖之譽愧不敢當。”
韓岡微微一笑,客套話說完,請了蔡京坐下。
讓下人換了茶,方才問道:“不知元長今日來訪,可于韓岡有所指教”
韓岡的話中透著生疏,蔡京卻哈哈一笑,“龍圖說反了。種痘之術,乃是源自龍圖格物之功,自是得向龍圖請教。蔡京自觀橫渠正蒙,其中有言‘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龍圖仰觀天,俯觀地,體天下之物,得天地自然之道用之于人事,可謂心之大矣。”
“體物體身,道之本也。大道玄遠,韓岡只得微末,遠當不得元長之贊。”韓岡謙遜的說著。
從蔡京的一番話中,可以聽得出來,他對氣學還算熟悉,對韓岡的格物之說也幾分了解。至少是下了功夫。
如果不論蔡京的身份,聽到有人對格物和氣學有心深入了解,韓岡多半會在視察其人品能力之后,提拔或是薦用。
可惜的是,對于一個留名千古的奸相,韓岡對他的信任度,完全是負數。也許千古傳言有誤,但韓岡不認為自己有必要去冒風險,也不會自大到認為自己能控制得了他。
能為大奸大惡,必有大智大勇,這句話,韓岡很是認同。如果有可能,不著痕跡的打壓一下蔡京,韓岡不介意伸一次手。但蔡京能力卓異,在官場上也是如魚得水,一個熙寧三年的進士,僅用九年時間,便晉身朝官,而且還在中書五房擔任過檢正公事。這份際遇,比起當年的呂惠卿、曾布甚至章惇都要強出不少。而且從他流傳后世的名氣來看,日后仕途如何也是可想而知的。
這一等放在麻袋里,立刻就能脫穎而出的人才,在自己面前所表現出來的仿佛發自肺腑的謙遜,完全沒辦法掩蓋他藏在心中的自傲。
蔡京還記得韓岡。韓綱似乎是不記得了,但當年西太一宮中的擦肩而過,由于那首傳唱天下的小令而讓他記憶深刻。
熙寧三年的時候,自己意氣風發的進士及第,釋褐得官,與剛剛被舉薦的韓岡相差仿佛,而且還多一個進士,任誰來看,都是他蔡元長更有前途一點,但如今九年過去了,兩人的地位已經是天壤之別,差之甚遠。
現如今,在厚生司中做事,人人羨慕功績將會從天而降,但往深里說,卻是撿了韓岡的便宜。嫉恨毫無意義,蔡京也從來不會浪費自己的心力。韓岡雖然名位已近宰執,但眼下他停步不前,而自己則是穩步上升,遲早會有追上去的一天。
對于這件事,蔡京從不懷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