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紹庭啞然,不用說的,肯定是往神仙妖魔上靠。
“韓岡如果不將飛船、種痘說通說透,朝堂上沒他站的位子。換個手法,就是太平道、彌勒教,能騙下不知多少愚夫愚婦,士人也會為他所欺,午門外的一把刀少不了他。但韓岡將原理一說,再跟儒門扯上關聯,所有士大夫都覺得平常了——只要多看多想,就是凡事多格一格,其實自己也能想得通。”富弼垂下來的銀須,掩住了嘴角的諷刺,“士人多自傲,慢公卿、傲王侯,看到韓岡能做到,多半會覺得我也行,是也不是”
富紹庭臉紅了一下,他是洛陽城中最早得到顯微鏡中的一人,頗費了點周折才弄到手。這兩天,聽說了種痘之事后,他將顯微鏡擺弄來擺弄去,就是想著也能有所發現。
比起與狐朋狗友聚在一起飲宴狎妓、大吃大喝,做一些讓人羞愧的詩詞附庸風雅,帶著子侄在讀書之余,觀察泥土中的細小生命,繪制最精細的蟲豸的圖形,與同好們聊著樹葉上的脈絡,水中的微蟲,反倒更有意思的。同時,如何能讓顯微鏡的放大效果更出色,他跟幾個朋友也召集了好些工匠來試驗。
富弼瞅了長子一眼。他對自己兒子還有幾個孫子的愛好心知肚明,雖然擺弄顯微鏡也花錢,可比之飲宴要便宜得多,心中還是比較支持的。
“對韓岡的成就不以為然,這其實也是人之常情。”富弼又開口,“離得遠,自然是敬畏不已。可一旦離得近了,反而就覺得平常了。”
富紹庭看著自己的父親眼望窗外,心道多半不是在說韓岡,而是在說皇帝。
富弼輕咳一聲:“韓岡由人痘發明牛痘,如果他只說牛痘的事,不一定會有今天的麻煩,天子只會為建國公惋惜,不會心存芥蒂。但他偏偏將那位孫道士扯了出來,為什么得了仙授良方,用了十年找到了比仙方更好地方子,他能做到的,世人也能做到。他能超越仙人,世人當然也能。從韓岡過去的行事來看,恐怕他就是希望士大夫們能這么想的。”
“為什么”富紹庭很驚訝,韓岡繞來繞去,對他自己有什么好處。
“當是為氣學吧。”富弼略皺眉,疑惑的口氣有幾分不確定。前面對韓岡的猜測,他其實也沒把握。
搖了搖頭,回到原來的話題:“士大夫都在韓岡的解說下,對飛船、種痘等事都看透了,明白是格物的結果。但百姓呢,他們會怎么想你們有沒有想過……除非想跟韓岡結死仇,否則士大夫當都是嘲笑世人多愚,以深悉其理而自傲。所以說韓岡聰明啊……”富弼看兒子的目光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誑的你們所有人以為能跟他一樣聰明。讓天下士紳‘聰明’到看不清種痘法對黎庶們意味著什么想不到韓岡現在在百姓們心中又是什么身份”
富紹庭很是有些難堪,但他還是想不通。“這跟天子要維護韓岡有何瓜葛”
“不是天子,而是宮中。宮中能有士大夫的見識和性子嗎婦寺之輩,看韓岡倒是跟外面差不多。不管傳說是真是假,水快沒頂了,一根稻草都有人抓。病急亂投醫,何況韓岡還有那么多成績在”
富紹庭眉頭皺了半天,突然瞪大了眼睛,驚畏之情也隨之纏住了心臟。
“天子已經三十歲了,唯一的皇子才三歲,身體還不好。”富弼深吸一口氣,搖著頭嘆出來,“不是人人都有真宗的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