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師雄和慕容武正在外廳。
游師雄是上京詣闕經過橫渠鎮,而慕容武……他現在是郿縣知縣,橫渠鎮正是其轄下。
能將慕容武安排在郿縣做知縣,自然是韓岡。韓岡想要放個人在郿縣照看橫渠書院和張載的遺孀遺孤,也就是張張嘴的事。不過一個上縣知縣而已,還位于秦鳳,審官東院和政事堂哪邊都不會駁韓岡的面子。他不是為自己,而是為老師,就是捅到天子那里,都是沒問題的。
當初韓岡跟王珪打招呼,王珪沒有半點推脫的就將郿縣的原任知縣給安排去了江南一油水豐厚的望縣,將慕容武調了過去。
而游師雄擔任秦鳳轉運判官,分管熙河路的糧秣轉運,這其中韓岡也出了一份力。
坐在書院待客的小廳中,游師雄正與慕容武聊著他前日拜訪鞏州隴西韓家莊的見聞:“韓家家中使喚的下人,大半來自于隴西。河湟之戰后,一些落下殘疾的老兵,帶著全家投到韓岡門下。愚兄每次去韓家的莊上,看到的壯年男子,多多少少都有些殘病。”
“真正沒病沒傷的在軍中都能有個好前程,誰會投到他人門下做走馬狗”慕容武嘆了一句,“記得當年韓玉昆還上書請求以老兵為教導,訓練新兵,天子也是批了。如今卻聽說到了河北,塞進去的全是有關系混進去撈軍餉的,有本事的真沒幾個,原本準備安排傷殘老兵的缺,更是全被人占了去。更戍法更是只見雷聲不見雨點,喊著要復行,就是不見有誰調來。”
“就是當初交趾那邊贏得太快了,本來是為了添補南征大軍留下的空缺,用了不到一萬西軍就贏了,哪里還需要調兵來補空當。陜西不急著要人,河北那邊當然更是能推則推,能拖則拖。更別說王相公正好去位,接手的宰輔,誰還會為玉昆的提議辛苦去,讓玉昆占個首倡之功的便宜”游師雄搖搖頭,不想說讓人泄氣的話題了,“投奔到韓家的老兵,他們的子女受到的待遇都不錯,韓家在莊子上設立家學,讓他們白天讀書,早晚習武,并沒有當成奴仆來驅用。”
慕容武笑道:“韓家家門新起,若不能收攏人心,日后也長久不了,畢竟是在熙河,少了貼心的助力,可是爭不過那些山上、海邊的豺狼虎豹。”
“韓家在河湟六州,土地總數超過了三萬畝,還有各色作坊十余家,隴西城中的鋪面也有不少。”游師雄身為分管熙河的轉運判官,對當地幾家大戶的經濟情況了解得十分深入,“區區數載便富甲一方,看起來是準備在熙河路扎下根基,開枝散葉了。”
“明擺著的事。”慕容武早就看透了,“王資政將他兒子留在熙河,就有分立家門的打算,韓家如今守著熙河,似乎也有仿效種家,轉為將門的意思。”
慕容武說著并沒有多少鄙夷之色。在西北,說起棄文從軍,歧視當然有。但西北中進士不易,換個手段保住家門,也不是太稀奇,世人見得多了。
文官轉為將門的,不止種家一個例子。當年戰死在河湟一役中的景思立,一門五兄弟都在軍中,其中三人殉國,而他們的父親景泰,就是進士出身,后來才轉的武職。
身在西北,想成為書香門第,難度比起文風濃郁的江南來不啻百倍。而且風險太大,只要有一代做不了高官,家門就會衰落,一旦出不了進士,家業就是樹倒猢猻散。但若是轉為將門,除了上陣拼殺的犧牲,保住家門卻不是難事。種世衡鎮守清澗城十九年,為家族夯筑好了的根基,打下了一片基業,才會讓種家成為如今名聲最為響亮的將門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