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將眼睛睜大了些。他想對陸澄蒙說什么,可是張開嘴巴,仍舊只是更多的鮮血流出。
陸澄蒙并不期待那少年的回答,他只是自顧自一氣說了下去,好像這些話被他憋在心里許久了,直到現在才得到了釋放:“我只是一個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我哪怕修為再高,生命也終有盡時,我總歸是應該有個歸處的!可是,是你,你偏偏將你那該死的詛咒給了我,讓我無法安息,讓我成了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你讓我怎樣面對這個無窮無盡的塵世間!”
原來是這樣。少年定定看著陸澄蒙。
原來,當成他只是急著想要將陸澄蒙扭曲的身體恢復成原樣,所用的真氣便有些失控,這才導致了陸澄蒙在生命上的異樣。
可是,那些真氣雖然與陸澄蒙本人修習的真氣性質不同,但是,并不應該會導致他的永生的啊!
一定是有什么不對了。
少年猛然吐出幾口血,嘶啞著嗓子道:“澄……澄蒙,不對……不是這樣……”
“不是哪樣?你還要怎樣狡辯?”陸澄蒙冷冷看著他。
少年只覺腦子里嗡嗡直響,好像有無數的夭蜂寄鉆了進去,想要吸干他的腦髓似的。他強忍著不適,結結巴巴道:“我的詛咒……澄蒙,詛咒來自一個……一個丹藥……我無法擺脫……而不是……不是我給……給你的……真氣……真氣不會……不會……”
“真氣不會讓我永生不死,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吧?”陸澄蒙很稀罕地露出了一個笑容,這是這個笑看起來無比刻薄:“我當然知道。你的真氣不會讓我永生,卻能讓我清醒。”
“什么……什么意思?”少年看著陸澄蒙,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天啟六年,不,應該是從天啟三年開始,所有的人都失去了三年的時間,哪怕是當時和你在一起的劉若愚劉若明,他們對此都是無知無覺的。所有置身事外的人,對于這三年時間的丟失根本沒有感覺,他們從天啟三年一下子跳到天啟六年,只覺得理所當然,不會有任何的疑問,那對于他們來說,本來就該是這樣。即便是劉氏兄弟,他們也僅僅了解時間跨越了三年而已,并不會對這件事有更多的思考,也不會因此帶來什么不適。就像這世間的大多數人,一輩子渾渾噩噩而已,多三年或少三年,對于他們來說,沒什么不一樣的……”
陸澄蒙略略喘口氣,繼續說道:“我也不過是這塵世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原本,我也可以像其他的人一樣安閑地度過這一生……就算我是修習者,可以比其他人不那么太糊涂,但總歸,我也無法跳出人的局限,也會以人的眼光打量這個世界,在龐大的自然和宇宙面前,做一個鼠目寸光的人,可憐而卑微,但也因為這種渺小,我才會擁有把握自己的確定感,這是我作為人的權利和幸運!”
“可是,你偏偏剝奪了我保持蒙昧的權利!”陸澄蒙的黑色斗篷在空中微微抖動,像是無處不在的黑暗活了起來,想要掀動不安分的一角。
“你的真氣,太過醇和,”少年的氣力越來越少年,陸澄蒙的聲音聽在耳中似乎是從遙遠之處傳來的,更多了些許的縹緲,不像是真實的:“再加上我之前和世界崩壞時那紊亂氣息的對抗,我的記憶出了問題……我不僅對這場混亂記的一清二楚,而且對于我自己身體的錯亂,對于你拼了性命的救護,對于從這之后的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所有的所有,那些逝去的歷史,那些失控的變遷,那些宛如神跡的日新月異……全都記得一清二楚……而這一切,我本該是忘卻、本該是不知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