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漢子,回故鄉來”
“回來吧,回來吧我們來接你們回家了。”
這是兗州的鄉音,這四周不知道有多少兗州鄉人齊聲吶喊。
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這聲音并不整齊,甚至有些嘈雜,可這密集的呼喚如穿腦的魔音,眨眼間眾人無不色變,不少軍士當場落淚,抑制不住大哭出來。
本來曹軍中的兗州人都下意識地聽從曹軍的號令,謹慎小心地跟在軍中,可隨著這聲呼喚,他們怔怔地立在原地,全然忘記了他們這是要迎敵。
“跑,跑啊再不跑來不及了”
“快跑,快跑,咱們自己家人來接咱們了”
曹操手下的士卒號稱青州兵,可實際上所謂的青州黃巾成分也非常復雜,附近豫州、兗州、徐州的黃巾被曹操改編之后都能稱為青州兵。
這些人跟著曹操在兗州待久了,也開始早就以兗州人自居,他們本就是被迫從軍,被曹操威脅著才被迫聽從號令。
可這次兗州軍殺來,曹操還被迫要開門迎接郭嘉,總算給了他們逃跑的機會。
他們的家人在東阿,他們辛苦的口糧在兗州各處,而他們卻看不到自己的前途。
能跑傻子才不跑。
轟的一聲,曹軍炸營,所有人都不住地向外逃跑,督戰隊一開始還斬殺了幾人,可那些士兵人人帶著刀,看督戰隊殺人,索性一擁而上,頃刻間將督戰隊殺得干干凈凈,于禁本來還想維持秩序,可見眾人炸營也無可奈何,只能長嘯一聲,趕緊帶著眾人快跑。
曹操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想起了他遭遇龍亢兵變時的模樣。
當時的他天真地想要把一群揚州人以大義的名義帶去中原,于是立刻就遭到迎頭痛擊,他也幾乎死去。
沒想到幾年之后,幾乎相同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
他想帶著這些兗州、青州人離開去一片未知的土地,這些士兵也終于忍不住,趁著這關鍵時刻一起反叛
曹操當然不知道,文稷在南下的路上曾經跟徐庶繪聲繪色地說起過龍亢之戰之事,當時徐庶與張遼都頗為感慨,只是張遼感慨之后就忘了,徐庶卻從中總結出了曹操的弱點。
曹操用兵極其嚴苛,士兵一直在高壓之中,在刀劍之下能嚴守命令,可一旦忍無可忍就是崩亂般的反叛,然后就是一發不可控制。
徐庶認準曹操晚上一定會撤退,因此趕緊撤掉定陶之圍,并且催促郭嘉快滾,小心自己改了主意。
郭嘉也能看出徐庶肯定有詭計,但在求生本能的支持下他還是選擇突圍,他突圍的時候徐庶軍也立刻發動,周圍到處都是兗州人熟悉的鄉音,到處呼喚“親人快歸”,這些被迫從軍的漢子哪里還能忍得住,他們立刻不顧一切地逃開,奔向鄉人呼喚之處。
如此局面,便是當年的西楚霸王都無可奈何,曹操早就亂了方寸,再也無法控制住,曹軍軍營徹底崩潰,到處都是逃散的兵馬,到處都是啼哭的軍士,而徐庶軍此刻才發動最后的總攻,隨著高順一聲爆喝,養精蓄銳許久的陷陣營終于出動,眾將沖著曹軍的后方猛打猛殺。
“有勞奉孝為我等開路
曹公陳留高順送你一程”
“有勞奉孝泰山昌豨送曹公一程”
“多謝奉孝相助河內曹性送曹公一程”
“多謝奉孝淮南戚寄送曹公一程曹公路上保重”
曹操就猜到會有追兵,之前一直頗為警惕,可為了迎接郭嘉,全軍一直憋著的那口氣終于散了,徐庶軍如奔走的洪流一般所向無敵。
潰軍是毫無戰斗力的,曹仁、曹洪、夏侯淵都是有數的好手,可在潰軍沖擊之中,他們完全不是對手,居然被曹性、昌豨攆著跑,戚寄居然奪下了夏侯淵的兜鍪,用長戟挑著,在夜晚的火光中小人得志地放聲大笑。
曹操頭疼欲裂,他怒不可遏,一時生出了拼死一戰,就倒在此處的念頭。
曹仁奪下曹操手上的刀,讓夏侯淵和曹洪攙扶著他快跑,曹昂牽著馬過來,把曹操硬是扶著坐在馬上。
曹操渾渾噩噩,眼前滿是廝殺,耳邊慘叫不止,可他卻覺得這黑夜中似乎一下安靜了下來,天地間只有他自己一般。
然后,他聞到了一股麥香。
那是麥粥的香氣,濃香穿過長夜,甚至蓋過了血腥味,分外香甜。
曹操不住地落下眼淚,突然想起了剛到兗州時。
那是初平三年的夏天,陳宮捧著一碗麥粥,笑呵呵地拜在地上,請這位新來的兗州刺史嘗嘗治下的第一份新麥。
一晃三年過去,今年的新麥還沒有品嘗,他卻要灰溜溜地離開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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