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羊肉算不得什么珍,但三兄弟連肉脯都沒吃過,更別說現宰的了。
獵殺一只黃羊容易,但活捉可就難了。活捉之后再送來汴梁,難上加難。況這種野物桀驁不馴,很多不能圈養,吃這種東西可謂奢侈。
這大概就是「富甲四海」的含義吧。
「像只貓一樣,就沒吃幾口,再來點?」邵勛親自炙烤了一塊肉,輕聲問道。
諸葛文彪搖了搖頭。
邵勛掃了一眼她身上的狐裘,將肉放到餐盤中,然后自去與諸葛兄弟說話。
諸葛文彪看了一會盤中肉,輕輕將了下耳畔秀發,默默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江南物產確實豐美,然若輸往北地,還得水運。」諸葛彪說道:「廣陵向北,邗溝時常水枯,須得整治。昔年曹魏南下,就遇到這種事,大批船只擱淺于河中,為吳人所毀。」
邵勛微微點頭,突然話鋒一轉,問道:「江南水師艦船,可能入海?」
諸葛一愣,皺眉想了想后,回道:「荊州水師艦船恐不能,丹陽、會稽、
吳郡舟船,或可。不過,海上的風浪可不是大江能比的,實在危險。真想要海船,還得去晉安或廣州。」
邵勛嗯了一聲,他當然了解這點,看船型就知道了。
怎么說呢,如今無論南北方的船只,就型制來說多為內河船,非為航海設計內河船去到海里,不是不可以,但風險系數比專業的海船要大很多。
長江水師即便沿著風浪較小的近海航行,盡量不去波濤洶涌的深海,能不能活著回來也要看命。
他記得后世李世民伐高句麗,詔令凡渡海者普賜功轉,就是因為這項行動十分危險,不得不還沒打仗就計功,以激勵士氣。
說白了,這年代無論東西方,都還沒做好走向大海的準備,海上商業的規模還很小,且船毀人亡的概率很高一一航海本來就是勇敢者的游戲。
但近海航運也存在相當的必要。
別得不說,揚州有普安、建安二郡(今福建一帶),陸路道路艱難無比,真不如海上坐船方便一一晉安(治侯官,今福州)以及西面的南康郡都曾歸屬過江州,今仍屬揚州。
廣州與交州的聯系,也是靠海船沿著海岸線航行,比陸路容易多了。
深海航行技術做不到,那么沿著海岸線的近海航行是可以提倡一下的。
以前是沒太多需求,但以后呢?況且,攻打慕容鮮卑最好有艦隊幫忙輸送物資乃至登陸部隊,比穿越遼澤的爛泥塘容易多了。
邵勛看向諸葛,道:「卿可兼領典船校尉一職,前往溫麻(今霞浦,一說連江),將船屯恢復起來。朕擔憂剩不下幾人了,卿盡力為之。」
「遵命。」諸葛應道。
當了典船校尉,雖然仍在幕府領參軍,但沒法待在建鄴了,肯定要去普安郡東吳有三船屯,兩個專門造海船,其中之一就是溫麻船屯。
「做好這事,朕仍有厚賞。」邵勛勉勵道。
夜色愈發深沉,眼見著不早了,邵勛便讓童千斤派人領諸葛三兄弟出宮。
諸葛文彪輕輕起身。
「冷嗎?」邵勛走到她面前,緊了緊狐皮假鐘的系帶。
諸葛文彪下意識想后退。但邵賊根本不給她選擇的機會,三兩下便系好了。
諸葛文彪眼睫毛輕顫,微微偏過頭去。
「走吧。」邵勛又當先而走。
滿天星斗之下,二人一前一后,很快來到了那個熟悉的院落。
諸葛文彪行禮一番,快步回了自己的住處。
石氏悄悄站在窗戶邊,打開一道縫隙,就著星光望去,眼睛瞪得很大。
十幾天了,「諸葛博士」早出晚歸,好像故意避免碰面一樣,讓她十分好奇問程、郭二位女官,她們又不說,今天終于親眼看到了,但答案讓她很是無語。
諸葛文彪似是往這邊了一眼,石氏有些心虛,慌忙藏了起來。
邵勛則背著手,在院外著步子。
得了江南之后,他的帝國版圖才終于完整,很多設想才終于可以著手。
「傳令,冬月準備兩場清談,就在沙海。」說完這句話,他便轉身離開。
童千斤暗暗記下,準備明日傳達下去一一天子口頭命令曰「諭」,是八大旨意的一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