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什么時候開始,這個家變得不正常了呢?
周札定定地走到一張石凳旁,輕輕撫摸著,這是他的小兒子周續經常坐的位置。
當年兄長謀反未成,憂憤而死,周氏子弟多憤滿,無日不思報仇雪恨。但他為了家業,把大家伙都勸住了,并以長輩的身份勒令他們不得造反。
兩年后,侄兒周發現諸郡官位多授予南渡士人,江東土族所得甚少,怨氣滿腹。吳興郡功曹徐馥更因出身陳郡袁氏的太守袁看不起他而憤怒異常,不知怎地與侄兒勾結到了一起,暗中聚兵數千,相約一起造反。
當是時也,富春孫氏的孫弼也集結了一批人馬,準備響應。
叛亂很快爆發,袁被徐馥捉住,一刀斬殺,隨后他們奉自己為主,準備前往建郵,
討伐王導等人。
關鍵時刻,自己軟弱了,退縮了。
侄兒周知道自己的性情,于是故意把事情鬧大,把自己架在火上烤,逼迫自己下不了臺。可他沒想到這個叔父懦弱到了可笑的地步,一輩子只會蠅營狗茍,迎來送往,打理家業,卻沒有與人生死相搏的勇氣,
他直接去了義興太守府衙,報告了徐馥叛亂之事,并明確表示義興周氏絕不響應。
周大失所望,心灰意冷,自回老宅飲酒作樂,再不問世事。
徐馥的部將們見義興周氏竟然沒有響應,大為惶恐,直接跳到普廷一邊,圍殺徐馥。
孫弼的部眾大半潰散。
那一次,自己做對了嗎?
周札跌坐在石凳上,仿佛在感受兒子的氣息。
他的兒子周續其實也參與了叛亂,而且瞞著他這個父親。結果周為了一個小官,奉司馬睿之命率建郵力士百人輕騎回陽羨,誘殺了周續及族人周邵。
事后他竟然默認了,懦弱到連找侄子質問的勇氣都沒有。
妻子氣得不再和他說話,很快郁郁而終。
周氏族人也看不起他,無論他的官多大。
「哈哈哈—」周札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蒼白的胡須隨風亂舞。
懦弱了一輩子,就為了這一刻啊。
周札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猛然起身,大踏步走到一間書房前,一腳端開房門。
房間內一股酒氣。
周喝得酪酊大醉,半躺在榻上,聽到動靜后,吃力地睜開了眼睛,道:「誰啊?莫打攪我飲酒。人生能活幾時?就圖個痛快罷了。」
周札走到侄子面前,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道:「彥和,起來,造反了。」
十六日,右衛將軍劉超半途折返秣陵,氣急敗壞地收拾殘局。
「劉公。」陶無忌見得劉超,上來就哭訴道:「從叔告老還鄉,安居秣陵,樂善好施,數舉賢才,遠近皆稱。不意周札如此喪心病狂,竟然誅戮從叔滿門百余口。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唉。」劉超嘆了口氣。
江南大族之間的恩怨,很難說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