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還沒休息多久,又有兩人過來了,于是新一輪砍價開始。
“看到旁邊那幾家油商的臉色沒?”邵勛又道。
庾文君看了眼,噗嗤一笑。
面如鍋底!
虎頭夠著頭看了眼,然后咧嘴大笑,道:“他家妻兒沒端水擦汗。”
其他幾位皇子也湊了過來,看完后神色各異。
邵勛看向兒子們,問道:“你們說,他們該怎么做?”
虎頭大大咧咧道:“一點不難。當年阿爺以多帶徒弟為條件,資助鄭虔的外舅開油坊,而今多散在潁川、襄城二郡,洛南、滎陽、陳郡怕是也有。想想辦法學唄。不學就賣不出去,他家油是油,你家油是膏,這怎么賣?”
“花錢學。”春郎說道。
“學。學完了回去改,不然明年來此市,還是賣不出去。”梁奴說道。
其他人基本是這個意思。
邵勛笑道:“你看,把他們湊在一起,誰好誰壞,一目了然。賣不出去的人就要知恥而后勇了,不學到真本事,以后就別做這買賣了。你們說說,這樣是不是對全天下都有好處?”
“是。”眾人紛紛點頭,明擺著的事情。
“不過——”邵勛話鋒一轉,又說道:“如果不學,一時半會也能茍延殘喘下去,鄉間百姓還會買,就是大不如前了。”
“為父稱之為‘競爭’。若沒有商徒四處轉售,而是莊園自收自榨,則油品參差不齊,甚至幾十年、上百年沒有任何變化。荏油如此,其他物事又何嘗不是呢?沒有商徒間的競爭,很多物事就難以提高。”
“為父說這個,不是讓你們去學榨油或做機巧之物,那是工匠的事情。你們將來若為官一方,要做的是呵護商徒,讓他們競爭。張家的荏油品相好,還便宜,李家奮起直追,讓他家的油品相更好、更便宜,這便是你們要做的事情。”
“阿爺,若有人巧取豪奪呢?”虎頭說道:“不過一介商徒而已,他搶我買賣,斷我財路,我羅織罪名把人抓起來不就行了?”
邵勛笑道:“虎頭你能想到這層,很不錯。梁奴,你可有解法?”
梁奴思索了下,道:“阿爺,若做這買賣的家族世二千石,怕是沒這么容易羅織罪名吧?”
庾文君聽到這里,看了梁奴一眼,又看看邵勛,臉上滿是別樣的意味。
“哈哈。”邵勛笑了笑,道:“梁奴說得沒錯。為父曾經一度想鏟除士族,后來發現這是不可能的。既如此,那就因地制宜。譬如你們二兄,母家范陽盧氏,河北名門;妻家范陽祖氏,世二千石。這兩家做起荏油買賣,可謂旗鼓相當。若他們的姻親清河崔氏、中山劉氏——哦,中山劉氏敗落了,那就加上平原劉氏、平原華氏、樂陵石氏這些大族,各自加入競爭,會怎樣?”
“或許會各自劃分地盤,各賣一郡或數郡。但久而久之,當河北地界上出現五六種荏油,而品相、價格懸殊時,就會有人鋌而走險,把品相好價格又便宜的荏油穿郡過縣,販往他處。到了最后,出產那些品質差又奇貴無比荏油的家族,或出于顏面,或別的原因,被迫跟著學習,那就都有提高。”
“當然,實際可能更復雜。但有人競爭總是好的,慢慢都會有進益,比一潭死水強多了。這就是商徒的用處,可千萬不要小看。給他們一片天,沒人敢說天下會變成什么樣。”
好大兒們聽了,各有所思。
庾文君則皺了皺眉,道:“夫君,‘鏟除士族’這種話要慎言。”
“知道,知道。”邵勛笑道:“我還在給士族謀福祉呢,誰敢說我要鏟除士族?整個南方都許給他們了,還要怎樣?來,來,吃荏餅。”
邵勛拿筷子夾起一塊,送到庾文君嘴邊。
庾文君把頭向后一仰,瞟了眼孩子們。
“阿爺,我不吃了,找童千斤帶我們走走,這里太悶了。”虎頭起身,招呼兄弟們下樓。
眾人嘻嘻哈哈,跟著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