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喝盡興之后,石勒直接拿衣袖抹了把嘴,道:「那會部眾戰力很差,亂哄哄的。汲桑只知縱兵燒殺搶掠,提振士氣,但與司馬、茍曦的豫州兵對上時,還是頗感吃力,每每依靠騎兵擊退晉兵,挽救危局。”
「彼時上黨羯眾、烏桓,冀州烏桓都被汲桑誘來,打到一半,發現無利可圖,平原烏桓最先散去,然后是巨鹿、安平等地的烏桓散去,沒了這些兵,最終被茍曦擊敗。」
「現在想想,恍然一夢。茍曦之兵強嗎?」石勒搖頭失笑:「一塌糊涂。只不過彼時我部亦初出茅廬,不甚堪戰,打來打去,雙方都錯漏百出。茍曦犯的錯少,最后贏了,如此而已。」
邵勛唔了一聲,道:「此真知灼見也。野馬岡之時如何?”
石勒看了邵勛一眼,良久后才道:「只恨各部騎軍多臨時召集,一見不對,便保存實力,紛紛走避。若肯力死戰,即便最終仍然失敗,卻未必有這么慘。”
說到這里,他又嘆了口氣,道:「我頭一次在一處地方聚集如此多的大軍,自覺比起之前強盛許多,以前常犯的毛病改了不少,軍容大整,戰力大增,便想著碰上一碰。”
「你比我會練兵、會帶兵,仿佛生而知之。更會鼓舞士氣、抓戰機,仿佛將門世家出身,我輸得不冤。」
「大胡真是清醒人啊。」邵勛撫掌大笑,招呼他吃冬棗。
野馬岡之戰時石勒部的戰斗力,比起汲桑那會肯定強了不少,流寇習氣逐漸清除,正規軍的氣息愈發濃厚,就在這蛻變的前夜,一戰被打斷脊梁骨。
當時石勒在諸胡中的號召力也正處于上升階段,至少能召來兩三萬騎兵了,但未必愿意為他死戰,部大們的說走就走,自由度較高。
但若讓他打贏野馬岡之戰,威望大增之下,對諸部的影響力就會增強,甚至能引誘一大批胡人在河北定居,實際控制。
這樣一來,像野馬岡之戰時一旦局勢不利,就聞風而遁的情況會大大減少,乃至不可能出現。
軍隊、政權建設是一個長期的系統化工程,非一朝一夕之功,中間還充滿了變數,石勒只能感概自己時運不佳了。
「當年附你之諸胡,今多附我,汝有何話?」邵勛又問道。
「你是晉人,我是羯人,你能做的事,我不能做。」石勒說道。
「為何?」
「我以小族凌大國,河北父老盡皆疑懼,緩急之間,無法歸心。」石勒嘆道:「若不厚遇諸胡,則兩頭不討好。但如此一來,河北父老愈發離心。若能給我二十年時光,或能緩緩圖之,然大爭之世,哪來這般輕巧?」
「君雖出身低微,終究是晉人,又有晉廷官職在身,大河兩岸之豪族天然親近汝,卻省了太多事了。”
「我敗之后,諸胡喪膽,心氣低落,所求不過溫飽罷了。君亦是有氣魄、雅量之人,胡漢一視同仁,諸胡不附何待?等死么?」
「大胡你這二十年,也不簡單啊,見識多了不少。」邵勛笑道:「今北地悉平,唯西涼未下,
以你觀之,比起漢末曹孟德如何?」
「昔年在鄴中聽人講史,知曹孟德之事。他開始可沒你這么會打仗,但家世比你好,名望比你大。」石勒說道:「回鄉之后,頃刻間募齊五千兵馬,又有諸曹、夏侯為臂助,汝家遠不及也。」
「汝只能依附豪族,狐媚婦人,得養數千兵。曹孟德全軍覆沒之后,還能去丹陽募兵,一次不行兩次,你若全軍覆沒,再無起勢可能。說起來你確實比曹孟德厲害,但你家不如曹家。說不定,
再過十來年你這邵梁王朝二世而亡,屆時幽壤之下,你我相會,可要讓我看笑話了。」
周圍親兵們聽了,怒目而視。
邵勛聽了,卻笑得樂不可支。
他以為石勒完全放下了,無悲無喜,聽到這里,發現他心中終究還是有著恨意。
「我本東海士息。若在太平年間,則為奴為婢,斷無出頭之日,四十歲便蒼老不堪,百病纏身,五十歲時蒲席一卷,委于山崗,無人知我,無人懂我,無人念我。”
「若烽火四起,要么被司馬、司馬越征發,輾轉于溝壑之間,一通亂箭、一盆沸水、一缸金汁,都能讓我凄慘哀嚎,死無葬身之地。”
「今我虎踞河南,四方豪杰之士為我驅使,世代簪纓之族為我所用,遠邦異域之君長,紛紛來朝,天下絕色之美人,競相侍奉。如此,豈非大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