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也吃完了,親兵將碗筷收走,又擦了擦石幾,奉上茶湯。
邵勛端起碗漱了漱口,然后說道:「你還是回左國苑吧,本還想讓你當個縣令,長長見識,我看還是算了。」
上林苑、左國苑之類地域不小,達不到一個縣,但也有幾個鄉那么大。其中亦有民戶,比如上林苑就有千余戶百姓,左國苑也差不多。
但苑、縣的「生態」終究不一樣。
苑里面都是原子化的民戶,與明清社會類似。
縣里面可是有士族、豪強的,非原子化社會。
能治理一苑,只能說基礎本事過關了。
但要治理一縣,需要更全面的能力。
二郎還得再歷練。
同時也有些嘆氣,第二代終究不一樣了。
他種過地、當過兵奴,經歷過尸橫遍野的戰場,面對過鋪天蓋地的箭矢,臥過冰吃過雪,殺人不眨眼,能拿人頭把玩,可與士人扯皮。
第二代從小錦衣玉食,生活環境不一樣了,人生經歷也不一樣,父子間終究有代溝,有時候他也在想,是不是自己要求太高了。
或許,歷朝歷代的二代天子差不多也是這個樣。
他們也不是生來知之,也犯過錯,也被開國天子打罵過,也是通過不斷歷事、不斷學習、改正錯誤后才慢慢成長起來的。
史書上不會記載他們年輕時吃被罵的事,只會記載其登基后的舉措,之前頂多一筆帶過,比如「少聰慧」之類。
人是會成長的,人是會變的,不能因為他們此時的不足而全盤否定,還得再多觀察觀察。
想到這里,邵勛語氣緩了緩,道:「推行馬耕之法時可有所得?」
「有。」灌郎見母親用鼓勵的眼神看向他,心下大定,道:「有馬糞落于田,胡人皆言馬糞傷地,兒便讓人在馬股后套上一兜,收集馬糞。」
「還有便如父親所說,群牛前加一匹或兩匹馬,能讓耕田快不少。牛太懶了,被馬帶著,被迫加快腳步,賣力耕田。”
這就是卷!牛太懶了,明明還有余力,但就是慢悠悠,不愿耕田,前面加一匹馬后,牛被迫卷了起來,效率提高很多。
「還有什么?」邵勛問道。
「兒在苑中,定下規矩,春社、寒食、端午、秋社、重陽、冬至、臘日、正旦諸節,無論胡漢,皆要過節。」邵說道:「而今匈奴、雜胡已然有所改變,
慢慢變得像中夏子民了。」
「怕是相互影響的吧?」邵勛說道。
「父親說得是。」邵說道:「漢民學匈奴,匈奴學漢民,然天下諸郡,便是漢民,風俗也不一樣。」
「你有這個認識,倒也不錯。」邵勛點頭道:「今年開始,你與岢嵐、西河二郡及單于都護府多多接洽。牛耕也好、馬耕也罷,總之多多傳授,想方設法讓他們定居下來。而今諸部還多有游耕、游牧現象,此不利于其沐浴王化,你多費點心思,別再整天窩在左國城了。單于都護府那邊,你掛個從事中郎銜。」
「是。」邵連忙應道。
「左國苑可稍稍擴大一些,其地草木茂盛,漢時便出良馬,匈奴時亦有牧官。」邵勛又道:「我有意在此設一牧場,培育耕牛、耕馬、挽馬,你盡快找好地方。」
「是。」
邵勛想了想,暫時沒什么可交代的了,遂不再多言。
「大王。」盧薰輕聲說道:「小禾已在平原找了一處莊宅,流華院還回來了,不如一一」
「流華院太大了。」邵勛說道:「以郎的官職,只能占田二十二頃。」
「流華院又不在梁國。」盧薰說道:「無妨的。」
「話是這么說,但終究不美。」邵勛沉吟道。
兒子們漸漸長大辦差了,要養幕僚、門客、護兵,如果成婚了,還有一大家子。
依照這年頭自己貼錢上班的尿性,花費可不是什么小數目,靠那點俸祿是養不起的,也治理不好轄下區域,因為官制就很不健全,財政更不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