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爺。”靳月華抓住了他的手,急切道:“今已誅劉氏父子,父親在諸部之中聲望大喪。即便他們迫于形勢,嘴上不說,心里也是有想法的。父親若再惡了邵勛,將來被他找個借口誅殺了,其余諸部怕是只會拍手叫好。如此,靳氏就破滅了,阿娘、弟妹如何自存?”
靳準一愣,臉上閃過幾絲糾結。
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厚此薄彼?
“靳氏乃匈奴豪門,父親卻惡了諸部,看似兇險,但異位而處,梁王或許會覺得父親大有用處。”靳月華又道:“關西初定,情勢復雜,我料梁王亦深感棘手。他必不會對匈奴斬盡殺絕,而是存著分而治之、互相監視的念頭。如此,便需要一個或幾個人暫時統御匈奴諸部,不令其為亂。若換個在諸部中聲望較高之人,梁王反倒會擔憂,父親其實是非常合適之人。大將軍府中掌管匈奴事務的幕僚,必有父親一席之地。”
靳準越聽越有道理,但心中還是有幾分不爽利。
難道我獻城之功,還保不下一個人嗎?
同時更有些慚愧,當初為了起勢,特意請劉粲來家中飲酒,讓他見到了兩個女兒。
沒想到啊,時過境遷,還是要靠這些事。
“父親先去處理大事吧。”靳月華暗嘆一聲,勸道。
只要父親仕途上進,只要妹妹能嫁個好人家,只要靳家還能保有富貴,她便是委身邵勛又如何?回家之后,不還是要嫁人?她這個身份,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既如此,又有多少區別呢?
天明之后,蔣英帶著三千人來到了未央宮。
當然,此時的未央宮早就是一片斷壁殘垣,荒蕪得很。
部分區域完全廢棄,變成了果園、樹林、池沼。
部分區域則改建成了倉庫、軍營。
辛恕部兩千人就屯于未央宮西北,緊臨西城的直城門。
蔣英部則屯于未央宮東南,正對南城的安、西安二門。
三千人抵達此處后,立刻引起了騷動。
他們本就是豪門僮仆,戰斗力極其有限,且胡漢混雜,語言未必相通,被長官帶來此處后,都有些惶恐,不知道要干什么。
辛部軍士一般無二,他們甚至懷疑蔣部要造反了,拉他們一起,于是鼓噪之聲不斷。軍中胡漢壯士自相疑忌,部隊幾乎要散架了。
蔣英也顧不得許多了,當先入營,與辛恕密談一番。
片刻之后,又派出心腹老仆,前往各處。
很快,光祿大夫胡勛、尚書郎王獷、馮翊太守游子遠等人紛紛而至。
“昨夜靳車騎遣人尋我了。”辛恕開門見山道:“他似有反意,打算獻城而降。”
此言一出,眾皆驚訝。
“靳準為什么反?不可能!”胡勛直搖頭,道:“自呼延皇后病逝,其女靳氏便被立為后。靳準又是車騎大將軍,稟掌國政,出入禁中,尋常事也。從弟靳明,以右衛將軍之身統領侍衛。靳氏其余子侄,多有門蔭入仕者。如此榮寵,他怎么可能反?反了又有什么好處?”
眾人一聽,是啊,他們甚至想過劉漢宗室有人反,但真沒想過靳準造反,明顯不合常理嘛。
“靳準得罪的人太多了。”王獷說道:“獻女求榮,此君子所為耶?當年誅殺劉乂黨羽之事,靳準亦有參與,馮翊氐羌怕是不會給他好臉色。”
“靳準與劉乂有何仇怨?”辛恕不解,問道。
“此事你等不知屬實尋常。”王獷嘆道。
他是匈奴人,更容易知道一些秘辛。
“昔年劉乂有一孺子,乃靳準從妹,淫于侍人。事發,乂怒殺之,而屢以此事嘲笑靳準,準深恨之。”王獷說道:“后有一次議事,靳準勸諫天子,曰‘東宮萬機之副,殿下宜自居之,使天下知早有所系望也。’乂之死,實始于此也。其人固有錯,然靳準睚眥必報之心,卻也令人驚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