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纂看得很清楚,來的是索頭,從他們腦后的辮子就能看得出來。
他們是從東北方向繞過來的,那么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自馮翊郡西北部的山里鉆出來的。那邊最好走的一條路直通奢延水,很多商徒往返于長安、奢延間,必經泥陽。
想到這里,傅纂深吸一口氣,原來鮮卑賊子也南下了,就是不知道這些人是過來趁火打劫的呢,還是為匈奴招誘?
后者不太可能。
此番陪母親回長安省親,他打探到了許多消息,其中就有關于拓跋鮮卑突然翻臉,大舉南下,攻入上郡的消息。
這個消息很真,因為已經有數千潰騎逃回來了。
但另一個消息就半真半假了,因為有人說是大晉梁王邵勛驅使鮮卑南下,攻入關中。
一時半會間,傅纂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
但就當前而言,鮮卑南下已成事實,他無需考慮那么多,先保住傅氏在北地的家業再談其他。
思慮間,傅纂橫槊于前,大搖大擺地看著漸次靠近過來的鮮卑人,一點不慌張。
百余僮仆亦立于馬背之上,弓刀齊備,戰意昂揚。
圍攏過來的鮮卑騎兵不過百五十余騎,比他們多得有限。
他們左看右看,發現這個車隊就兩三輛車,其中兩輛車上坐著人,另一輛車上則載著一些壇壇罐罐,不像什么值錢的物事。
再抬頭看看那些傅氏僮仆,手里緊緊握著弓刀,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拼命似的。
仔細權衡利弊之后,領頭的唿哨一聲,率眾遠去。
不是打不過,而是不劃算。
和人拼殺一番,要死不少人,若所得甚大還可接受,可這會明顯搶不到什么東西,不值得。
傅纂松了口氣。
母親韋氏也掀開了車簾,有些憂慮地看向兒子。
“阿娘放心,賊人已退。”傅纂說道。
韋氏擦了擦眼角,道:“是阿娘害苦了你,當初若聽你勸,去汴梁或建鄴,都能少擔驚受怕。”
傅纂嘆道:“阿娘何出此言,我們若走,家業可就沒了。”
傅纂之父傅咸曾為御史中丞,死后追贈司隸校尉。
傅咸有三子,長子敷、次子晞皆舉家南渡建鄴。
傅敷曾在司馬越幕府為官,后轉仕司馬睿幕府,任從事中郎,去了江南后,數月即卒,顯然適應不了當地的環境——北人南渡,北軍南征,最大的敵人就是環境。
傅晞還活著,任上虞令。
傅纂本來要去河北的,因為當初他父親擬任冀州刺史,都派傅纂過去置產了,結果祖母杜氏不愿隨行前往冀州,便作罷了,刺史這種大官也不要了。
當然,這種世家大族怎么可能沒官當呢?不過一個月后,便給他換了個官:司徒(何曾)左長史。
永嘉亂起之后,關中也不太平,各路胡人紛紛涌入,形勢非常不好。
兩位兄長先后南渡,傅纂則打算去河北,奈何遣人一看,河北也亂得一塌糊涂,加上母親韋氏不愿離開家鄉,于是便不走了。
劉漢進取關中之后,說實話得了幾年太平日子。
其時關東暴水,關中卻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就連上郡一帶,在雨水偏多的情況下,牧草瘋了似的生長,以至六畜興旺。
彼時都說幸好沒走,劉漢也真有幾分天命,國祚看來能長久一些。
可誰成想,這才過了幾年,各路大軍就殺進來了……
傅纂迷茫之中,帶著母親回了自家莊園。
幾乎與他前后腳,又一隊鮮卑騎兵從北邊的曠野中冒了出來,其數不下五百,氣勢洶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