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十余日時間才橫穿整個樂平,抵達太原境內。
倒不是說怕什么。
事實上,劉曜確實在樂平幾個重要地點屯駐了兵馬,并往各縣派出官員,但邵勛對河南鄉間的控制力都不行,更別說匈奴了。
前幾年晉陽還未失守時,劉琨派族人回中山募兵,橫穿石勒兩個郡,他都不知道。
皇權不下鄉的年代,只要地方豪族不上報,你知道個鬼!
當然,如果有人告密,則是另外一回事了。
溫嶠橫穿樂平北部的上艾、壽陽兩縣時,不但沒人告密,相反還有人接待。如果不是怕太張揚,與郭氏、溫氏交好的地方豪族們甚至敢舉辦一場接風宴。
從這些細節之中,溫嶠、郭榮等人感受到了許多。
六月二十四日,前往陽曲的山間小路上,溫嶠一邊觀察著附近的山村,一邊說道:“吾知并州人心矣。”
“換我是樂平人,也要響應王師。”郭榮說道。
溫嶠笑了笑,本來想促狹地問一句,既然心向王師,為何又把妹妹嫁給石虎?還屢次三番為石勒出謀劃策?
不過仔細一想,這郭榮也不簡單!
他家在陽曲,這地方就在晉陽北邊不遠,很晚才落入匈奴之手。明明是劉并州直屬地盤上的士族,居然早早投奔匈奴,你說是不是有野心?
更離譜的是,他不投平陽劉聰,反而投河北石勒,該說他眼光好還是眼光差呢?溫嶠思考了許久,沒有得出結論。
或許,如果梁公不攻河北,石勒會有一番造化吧。
如此,郭榮就能趁機崛起,在河北自成一系,將太原郭氏變成鄴城郭氏也說不定——很多士族的分家,如清河崔、博陵崔、潁川庾、新野庾,多半如此。
“樂平鄉間還不錯。”溫嶠勒住了馬匹指著山坡下的一個小盆地,說道:“數百家伐木夯土,筑起城寨,聚居于此。農田井井有條,灌渠四通八達,山坡之上還放養著諸多牛羊馬匹,果園亦不少見。昔年在晉陽,韓府君屢次送糧而來,真是慚愧。太原膏壤,困乏無糧,反倒是這連綿數百里的山川之中,擠出了大批資糧供給晉陽軍士。”
郭榮聞言默然。
樂平其實比晉陽先陷落。更準確地說,匈奴人來了后,只小打了兩仗,鄉間豪族們便集體拋棄了韓府君,投降匈奴。
劉琨本來就沒多大地盤,樂平一降,晉陽愈發難以自持。
如今梁公聲勢日盛,大有吞食天下之勢,樂平豪族估計又要故伎重施,再玩一次城頭變幻大王旗了。
這世間,竟無幾個忠心耿耿之輩,全都是門戶私計,包括他郭榮。
也別笑他們膝蓋軟,動不動投降,實在是一旦起了兵戈,就不知道何時能結束了。期間會發生什么事,誰都不敢保證,家族就此破滅也不奇怪。
郭榮身后還有幾個太原豪族子弟,見狀心中黯然。
和平年代,他們更加富庶,可隨意鄙視樂平這類山區郡縣。可一旦戰爭爆發,太原又是各方焦點,日子苦不堪言。
而今只希望快點結束,重歸太平世道,他們可趁機多搶占些土地,再把流民招攬乃至扣押下來,增強自家實力。
如此,即便將來梁公落敗,匈奴或別的什么勢力——如拓跋代國——再來,他們討價還價的能力也會更強。
六月底,一行人秘密抵達陽曲,入住郭氏塢堡。
郭榮等人四處奔走,積極聯絡。
溫嶠膽子比較大,甚至派心腹隨從一員,晝伏夜出,前往祁縣,聯絡留守北方并未南渡的溫氏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