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一片白地,地方上沒有那么盤根錯節的關系,非常適合沒有根腳的普通人來管理。
但話又說回來了,即便這些學生全部填過來,也就只能滿足兩個郡的需求。
所以,自己開辦學校只能作為一個討價還價的工具,不可能擔當大任,還是得統戰讀書識字的寒門、豪強乃至商人子弟。
甚至于,寒門以下的讀書人,還得再培訓,因為他們不太懂得官場運作的基本知識、流程、竅門。
而寒門以上的士族成員是從小慢慢了解的,他們是作為官員預備役培養的。即便“抽煙、燙頭、紋身”,但比爛的情況下,你還是得用他們,頂多加強把關,挑不太爛的那一批罷了。
時代背景就這個樣子,很多事情沒法想當然,特別是在你還需要他們的情況下。
十一月初六,一群面有菜色的樂人們站在洛陽城北的廣莫門外,有氣無力地吹奏著。
從前天開始,他們就已經能吃飽飯了,無奈長期營養不良,不是幾天時間就能補過來的,故這會一個個看起來弱不禁風,沒有中氣十足的感覺。
邵勛拉上王衍、庾珉等人,坐著馬車直接入了城。
部分大軍直接屯于城外,有那不懷好意的軍眾,拿著河內戰場上偷偷藏下來的肉脯,塞給這些樂人,然后看著他們千恩萬謝、狼吞虎咽的樣子,哈哈大笑,直到被軍官狠狠抽了幾馬鞭為止。
邵勛軍中不許食人肉——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的——若被發現,一頓軍棍是難免的。
但那只是銀槍、義從、黑矟等軍的規矩,對于臨時征召而來的雜牌部隊來說,管理就沒那么嚴格了。
劉雅大撤退時,丟棄了很多輜重,仔細翻一翻,肉脯很多。
軍官下令埋掉,但總有人舍不得,也不介意吃人肉,就私藏了一些。這會到了洛陽,送肉脯給樂人明顯是帶著惡意,想看看那些人的表情。
但令他們驚詫的是,樂人們似乎也不介意吃這玩意,畢竟是肉啊,比糧食容易飽腹多了,真真是禮崩樂壞……
洛陽城外還聚集著大批流民,多來自河北、并州。其中最能跑的,當屬那批被劉遵從拓跋代國忽悠來的三萬家胡漢百姓,先至晉陽,吃垮劉琨,然后南下上黨、河內,吃得劉雅也受不了,接著至河陽三城,逼得守軍不得不散放部分軍糧。
現在到了洛陽,還是餓,還要吃。
流民的數量每天都在增長,因為總有人南下乞活——呃,也每天都有人消失,多為老弱,甚至生病的都難以避免。
即便這會已有部分賑災糧發下,但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度過已經到來的寒冬。
經歷殘酷的自然淘汰后,明年春天大概只剩壯丁健婦了,屆時可安置下來,由朝廷盡力籌措種子、農具,分發田地,展開春耕——耕牛之類的貴重物品肯定是沒有的,只能人耕,產量不要抱多大期望,第一年養不活自己是大概率事情,還需酌量賑濟。
其實,這就是有人詬病邵勛在大災之年還要北上攻打匈奴的主要原因。
出征以來,軍糧消耗是天文數字。
之前梁國十郡籌集了一百八九十萬斛糧,潁川、襄城及洛南諸縣籌集了一百二十萬斛,豫州、兗州其他地方籌集了二百萬斛,徐州北部五郡籌集了百萬斛,再加上零散上供,直逼六百五十萬斛,卻還是不太夠——主要是不夠賑災。
糧食如此緊缺,卻還要打仗,這真的是正確的抉擇嗎——你別說,有這個看法的人還真不一定是反對邵勛的,不少人甚至是支持者,在他們看來,好生經營自家地盤就行了,不要管匈奴,現在這個實力,經營個幾年,舉辦禪讓大典都夠了……
好在明年看樣子要休養生息了,這讓他們松了一口氣。
這個天下,急需恢復元氣的時間。
幾乎和邵勛同時入城的,還有十萬斛糧食。
這讓很多人明白了一點:跟著梁公有飯吃。
梁公不來洛陽,洛陽餓死人。
梁公來洛陽,不但公卿將官補發了俸祿,老百姓也領到了部分救濟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