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鯤黑黃面皮聳了聳,斥道“打點的銀子都已送了出去,能出什么事婦道人家就是多心,胡思亂想個什么勁兒”
王春枝聞言便不吭聲了,只身子往墻里一躺,背靠著劉鯤嘀咕一句“不說就不說。”
王春枝睡下了,劉鯤仍盤腿坐在榻邊,影子在地上落下一個吊詭的暗影,如展翅的鯤鵬。
他那早死的老爹當年給他取“鯤”這個字,希望他能如鯤鵬展翅萬里,飛得又高又遠。劉鯤也相信自己有朝一日必能出人頭地。然而他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沒有家世也沒有才華,闖蕩了大半輩子,還是只能在常武縣的莊戶里掙辛苦銀子過活。
他表兄陸啟林是與他截然不同的人,相貌好學識也好,連生個兒子也比他家兩個小子會讀書。劉鯤總對這個表兄有些微妙的妒意,不過好在陸啟林約莫是讀書人的傲氣作祟,空有一腔才華抱負卻不懂得人情世故,以至于最后也只能在常武縣做個平平的教書先生。于是那點微妙的妒意也就被沖散了。
劉鯤在常武縣呆到三十五歲那年,終于受不了這般沒有指望的日子。于是借了錢銀子帶著一家老小去京城,發誓要活出個名堂。
盛京好,錦繡如畫,金粉樓臺,滿地都是富貴榮華。
只是這榮華卻沒有他們的份兒。
劉鯤一家帶著洶洶野心而來,卻在這迷人富貴中接連碰了釘子。錦繡紛呈里沒留他們的位置,鯤鵬翅膀再大,飛不過有梯子的人。
他沒有學識也沒有門路,只能在盛京巷子胡同里支個小攤,還賣常武縣里最尋常的鱔絲面,他想著,盛京的銀子比常武縣的銀子好掙,一點一點,總能掙出點前程。
自古歡時易過,苦日難熬。劉鯤也不知自己熬了多久的日子,他盤算著這些年攢下的銀子大概能夠在雀兒街盤下一間小鋪面,他去看過那條街,客流云來,若在此盤店,一月也有不少賺頭。
誰知說的好好的,臨到頭了,房主卻突然漲了一百兩銀子。他家里的所有積蓄都已變賣,能借的街鄰都已借過,銀錢像被狠狠碾磨過的枯木,再也漏不出一絲半晌。
鋪子是盤不成了,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就是在那時,見到了風塵仆仆的陸謙。
陸謙
門外夜色凄迷,劉鯤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陸謙是陸啟林的兒子,是他的侄兒。
這個侄兒的性子不似他父親一般古板嚴正,像常武縣三月春日的暖陽,明亮瀟灑。他又會讀書,長得也好,心地純善,很難讓人討厭得起來。
劉鯤也很喜歡他。
他自己生的兩個兒子不成器,他懶得管,陸謙卻很喜歡跟著他。大約是因為陸啟林過于古板,而劉鯤看起來和善的多。陸謙喜歡跟著他釣魚、捉泥鰍,在傍晚的溪頭逮螃蟹。隔壁鄰舍都說,比起陸啟林,他看著才像陸謙的爹。
只是后來他上京后,除了一年半載和陸家通點書信,就再無往來了。
一晃多年過去,當年明慧瀟灑的少年看起來沉穩了許多,劉鯤又驚又喜,陸謙的笑容卻很勉強。
陸謙是為陸柔的喪事而來的。
陸柔死了。
這消息劉鯤早就知曉,心中也很惋惜。陸柔剛嫁到盛京來時,還來劉家拜訪過一次。只是她嫁的是富商門戶,家中規矩大,尤其是她那個婆母,格外刻薄,劉鯤也不好厚著臉皮屢次登門,漸漸也就不再往來。
劉鯤以為陸謙是來奔喪的,誰知陸謙卻告訴他,陸柔的死另有隱情。
陸柔是被人害了。
陸謙嘴里的那個秘密令人駭然,讓劉鯤也驚得魂飛魄散。年輕人如少年時般剛折,咬牙賭咒勢必要為枉死的長姐討個公道。
“謙哥兒,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知不知道太師是多大的官他跺跺腳,整個盛京都要抖三抖你貿貿然沖出去舉告他,別說翻案,連你爹娘都要連累,聽表叔的,回去吧,否則連命也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