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婦人已經油盡燈枯了。
“陸大夫,我娘”
陸瞳放下醫箱“別說話,將窗戶打開,油燈拿近點,你退遠些。”
吳有才不敢說話,將油燈放在床榻跟前,自己遠遠站在角落。
陸瞳叫銀箏過來,扶著這婦人先撬開牙齒,往里灌了些熱水。待灌了小半碗,婦人咳了兩聲,似有醒轉,吳有才面色一喜。
陸瞳打開醫箱,從絨布中取出金針,坐在榻前仔細為老婦人針渡起來。
時日一息不停地過去,陸瞳的動作在吳有才眼中卻分外漫長。
儒生遠遠站在一邊,兩只手攥得死緊,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緊緊盯著陸瞳動作,額上不斷滾下汗來。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外院的日頭從屋前蔓延至屋后,樹叢中蟬鳴漸深時,陸瞳才收回手,取出最后一根金針。
榻上的老婦人面色有些好轉,眼皮恍惚動了動,似是要醒來的模樣。
“娘”
吳有才面上似悲似喜,撲到榻前,邊抹淚邊喚母親。
他心中萬轉千回,本以為母親今日必然兇多吉少,未曾想到竟會絕處逢生,世上之事,最高興的也無非是失而復得,虛驚一場。
身后是婦人的呻吟與吳有才的低泣,陸瞳起身,將這令人泣淚的場面留給了身后的母子二人。
銀箏的一顆心懸得緊緊的,此刻終于也落了地,這才松了口氣,一面邊幫著陸瞳收拾桌上的醫箱一面笑道“今日真是驚險,好在姑娘醫術精湛,將人救活了。不然這般光景,教人看了心中也難過。”
這母子二人依偎過活,掙扎求生的模樣,總讓人心中生出同情。
陸瞳也有些意動,待收拾完醫箱,正要轉身,目光掠過一處時,忽然一愣。
墻角處堆著許多書。
這屋舍簡陋至極,幾乎可以說是家徒四壁了,除了一張榻和裂了縫的桌子,兩只跛腿的木板凳外,就只剩下堆積的鍋碗雜物。那些雜物也是破舊的,不是有銹跡就是缺了角,要叫杜長卿看見了,準當成褻物雜碎扔出門去。
然而在這般空空如也的破屋中,所有的墻角都堆滿了書籍。一摞摞疊在一起,像一座高陡的奇山,令人驚嘆。
讀書人
陸瞳盯著角落里那些書山,神情有些異樣。
這是讀書人的屋子。
她看的入神,連吳有才走過來也不曾留意,直到儒生的聲音將她喚醒“陸大夫”
陸瞳抬眸,吳有才站在她跟前,目光有些緊張。
陸瞳轉頭看去,老婦人已經徹底醒了過來,但神情恍惚,看上去仍很虛弱,銀箏在給她舀水潤嘴巴。
她收回目光,對吳有才道“出來說吧。”
這屋子很小,待出了門,外頭就亮了許多。蘆花雞們尚不知屋舍主人剛剛經歷了一番死劫,正悠哉悠哉地窩在草垛上曬太陽。
吳有才看著陸瞳,一半感激一半躊躇“陸大夫”
“你想問你娘的病情”
“是。”
陸瞳沉默一下,才開口“你娘病勢沉重,脈象細而無力,你之前已請別的大夫看過,想必已經知道,不過是挨日子。”
她沒有誆騙吳有才,這無望的安慰到最后不過只會加深對方的痛苦。
謊言終究無法改變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