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自己當初下意識靠近搖籃,想要收手去抱那個主動向自己張開懷抱的嬰兒,但下一刻就是地覆天翻。他的到來驚動了此地的主人,于是一切美好都于此終結。
而僅僅是到這一步,秦鈺就已經跟不上對方的進境了,雖然他當年一度金丹,但與古修士相比,他的境界根基簡直一塌糊涂。半空中,來自此地主人的講經,也很快到了通篇皆天書的地步。于是秦鈺本來還有心偷學一二,但逐漸就被排斥在外,再逐漸就連聚精會神也做不到,睡意沉沉襲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寬闊的玉石殿堂,濃郁到不可思議的靈氣在殿堂中流淌。幾乎頃刻間,秦鈺就感到自己當年落魄時壞掉的道基,有了枯木逢春的悸動。甚至是手上那張破裂的符紙,也像是被人催愈,煥發生機一般,在裂紋兩側延展出細小的枝丫,纏繞融合在一起。
粉嫩的臉蛋渾然無暇,一雙圓滾滾的漆黑眼珠仿佛是被天地間至純的靈性凝就,霎時間就讓他為之迷醉。
靈山西側,山壘要塞上,在一片漫長的寂靜后,終于傳來了一陣沖霄的歡呼聲浪。
秦鈺立刻屏住呼吸,抽出袖口里疊放已久的一張護身靈符,撐起一道橢圓的蔚藍護盾,將暗色隔絕在外。
秦鈺心知不妙,想要后撤,但卻為時已晚,一道幽域般的暗色從那搖籃中轟然炸散,彌漫整間竹室。
那張燦爛無暇的笑臉,早已不復存在。
“這些,是文明”
因為這些,幾乎都是仙盟的造物。印刷精美的書冊、蓬松而伸縮自如的載云、隨種隨有的坐地蓮臺、輕薄廉價的引火符全都是仙盟子民們日常生活所需之物。
雖然同功效的法寶,在舊仙歷時代也不是沒有,但無論是造型款式,設計思路,還是其中蘊含的靈韻,新舊時代都是截然不同的。作為仙盟子民,秦鈺自然更不會錯認。
這存放舊世功法的殿堂,怕不就是那位肆虐靈山前線的荒魔的修行居所,自己誤打誤撞,已經深入到敵人的老巢來了
年輕時,秦鈺也是古代的愛好者,這連載于兩百年前的周郭故事,尤其讓他愛不釋手。而這個故事沒有結局的遺憾,也讓他對當年的周郭荒亂很是咬牙切齒。
這是,戰利品
嘩啦,嘩啦啦理論上足以承載化神一擊的靈符,在頃刻間就呈崩離之勢,符紙如琉璃一般綻裂破碎。
聲音初響時,秦鈺幾乎毛骨悚然,以為自己在這條夜路上徜徉許久總算是見了鬼。但片刻后,他就有些驚訝地發現,那個聲音只是自行其是,在用平穩的語氣念誦、講解功法。
依然是最初的竹室,但一切卻都無復溫馨精巧。構成四方墻壁的竹子枯黃而腐朽,竹身上多有腐蛀的漏洞,幽域的污穢之風從縫隙中大搖大擺呼嘯進來。墻上的綢緞、毛毯上蛆蟲叢生,竹室的檐角處更有畸形的肉塊在抽動。
唯有一具枯朽千年的小小骸骨,似那漆黑的枯樹一般,將無窮無盡的痛苦和遺恨封印記錄在此。
秦鈺一時間只感到不可思議,但很快,當他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到手稿上時,余光卻瞥到了一個少女的虛影,隱隱出現在不遠處的書架前。
然后,就在他逐漸有些放松下來的時候,殿堂中忽然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
是的,二十年前,自己曾經來過這里,也是這間竹室,也是這個粉雕玉砌的小嬰兒,也是這一聲聲童真的呼喚。
“王洛,不要急,你先聽我解釋。”
轟
剎那間,秦鈺腦海中,一切都豁然開朗,而在他想通一切的時候,這個山洞中的倉庫也在他眼前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