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蘇第一句話告訴他,史料不能斷章取義。
第二句話告訴他,史料只講翔實,也不行。
那么,史家之路,究在何方
這是他破入文界最大的障礙,就是他始終無法建立自己的史學觀。
建立不了自己的史學觀,他就缺少了文界的支柱與框架,他就入不了文界。
章居正眉頭也收緊了。
他不是修史的,感觸沒有陳更那么深。
但是,他看出了陳更文心已然震蕩,到了他們這種層級,文心震蕩,是有異感的,綠柳山莊上方的浮云都起伏不定,這幅異像,他能感受到,章浩然這種到了文路境界的人,能感受到,京城之中,資深大儒也能感受到,但一般人,就無感了
“林宗師論史,還真是次次出語驚人”陳更目光慢慢收回,落在林蘇臉上“以你之見,如何”
林蘇道“學生并非修史之人,絕不敢妄論,只是一己之見,供大學士參考以蘇之愚見,史家,首重三點,其一,真假之別,此論上次已與大學士論過,這里就不再贅述之,其二,即是角度之分”
角度是個很奇怪的東西。
有些事情,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是正面的,但換一個角度,卻是負面的,比如說林蘇一開始舉的那個例子,就連開國之君姬升這個雄才大略,整個大蒼毫無爭議的偉大人物,都可以換一個角度,讓人感受到完全不一樣的觀感,更遑論其他人
這一點都不奇怪,每個人都是一個矛盾綜合體,每個人都有閃光的一面,也都有其不堪的一面,人如此,史料同樣如此
林蘇這一開論,陳更也好,章居正也罷,全都被帶入,林蘇的言語中沒有太多深奧的詞,但是,他的觀點卻是新奇而別致,而且他的觀點,都有充足的論據加以說明,讓人不得不信服。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頭頂,不知何時,青云隱隱。
章浩然注意到了,他坐在書房中霍然抬頭,他娘子托著茶壺進來,就看到了丈夫的震動
“相公,怎么了”
“圣音隱隱風波下,文作青云道作臺”章浩然道“他們這書房一會,竟然隱隱有青云道臺之像。”
“何為青云道臺”妻子不懂。
章浩然道“文道之中的神奇現象,你不明白的。”
妻子目光抬起,遙望遠處的高樓“相公,你要不要過去”
“他們那個層級,我還達不到,就在這里看看吧。”
妻子心頭微微一跳,在她自己看來,自家相公已是文道頂尖高手了,二十多歲年紀,就已經破入文路,但凡跟她交往的閨蜜,全都羨慕得要死,但是,相公面對那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人,卻坦言他們那個層級,他達不到。
而且說這話時,沒有不服氣,倒似乎充滿快慰
書房中,林蘇論完了“角度”,話鋒再轉“角度之變,觀感盡變,然,面對萬千史料,又如何選擇這一角度需回歸史家本質,洞察史家真意”
史家存在的意義是什么
這又是一個宏大的篇章
在大多數人看來,史家的目的是記錄真實的歷史,毫無爭議。
但是,這個論點,雖然放之四海而皆準,卻是一句廢話
因為在這句話的指導下,史家將無所適從,根本沒有操作性。
你存在的意義是記錄真實,那么好,你將所有的真實都記錄下來,你怎么記大蒼千年歷史,大蒼之前還有數千年歷史,有多少事情都是真實的你寫得完嗎張三的視角,李四的視角,王五的視角你一天的史料都寫不盡,談什么千年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