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陳更笑道“此書房,三百年,架上書,最低也有百年,你所坐之椅,四百年,此茶具,足足八百年你聞到之茶香,不是今日之茶,乃是數百年來,茶道精華之氣。”
陳更輕輕揭開茶壺蓋,讓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
這茶壺里面,沒有茶葉
就只是一壺清水,清水用此壺一煮,茶香自成,是因為這茶壺是八百年前的,里面的茶垢日積月累
林蘇有點牙酸的感覺,但他強迫自己忍住。
他很想告訴面前的老頭,有些東西,的確是越老越好,但真不包括茶,茶,我還是喜歡喝新鮮的,隔夜茶我都不喝,更別說隔了八百年的茶了。
陳更手一抬,將壺中的開水倒進了林蘇面前的茶杯。
濃郁的香味彌漫整間書房。
林蘇還得欠欠屁股以示感謝
“林宗師,老夫是修史的,修史之人,對史料格外有感,但你可知道,修史之人,其實也是痛苦之人。”
林蘇心頭微微一動“痛在何處”
陳更道“八年前,老夫就開始閉關悟界,八年時間,老夫出關也才七回,七次出關,見的人不過十數人而已,說來慚愧,即便是當今陛下,老夫只是八年前偶然見過數面,那個時候,陛下還只是寧王。世事變遷,史海勾陳,風花雪月隨黑發而去,無盡傷感伴白發而生,豈不痛哉”
林蘇心頭大跳。
這話傳遞的是什么意思
他陳更,不是陛下這邊的人,他跟陛下完全沒有交集
甚至可以說,他痛恨當今朝堂
但是,面對如此級數的大學士,林蘇不便于輕易試探。
陳更目光抬起“此番出關,驚聞大蒼出了個文道頂尖天才,老夫甚慰之,是故專程派人請之,直到今日,才真正如愿,老懷大暢也。”
“大學士這般抬愛,學生豈敢當以茶代酒,敬大學士一杯”林蘇托起茶杯,還是喝了一口。
八百年的老茶,他是真不太敢細品,但茶入喉頭,一股完全不同的香,還是在他舌頭久久徘回,貌似這八百年的茶,還真的不是想象中那個樣
“世人言,林宗師詩詞絕世,但老夫最感興趣的還是林宗師之博學。”陳更輕輕一笑。
“大學士客氣了”
陳更道“史料于今,是教訓也是啟示,今日之事,到來年亦是史料,有一件新發生之事情,想向林宗師求之。”
“大學士請講。”
陳更道“元嘉八年七月,大蒼賀蘭城失,三萬精兵魂斷邊關,乃龍城統帥周澤勾結大隅所致,時任兵部尚書丁繼業因此而下天牢,查無實據于本年冬月十九無罪釋放,官復原職老夫不知道這番表述印于大蒼大事記,后人會如何評說。”
今天是冬月十八,明天才是冬月十九,他說丁繼業冬月十九獲釋,說的是明天。
“大學士不必擔心。”林蘇輕輕一笑“大蒼的太史令精明強干,妙筆生花,豈能犯如此低級錯誤在他筆下記載的歷史,不可能這般表述。”
陳更臉色有了幾分陰沉“會如何表述呢”
“在他的筆下,陛下當機立斷,殺奸臣,逐敵寇,復四鎮,而且明見萬里,赦含冤入獄的賢臣丁繼業后世的百姓感動得眼淚嘩嘩下,人人敬仰這個風清氣正的大時代,悔不生于此代人。”
“史,能粉飾么”
“史官也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