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簾子的丫頭們分明聽見,但都低眉垂目,臉上一絲不恭都沒有。
朝華裝作沒有聽見,緩緩去了大伯母的屋子。
楚氏臥在窗邊榻上,開著窗戶透氣。
朝華進屋,先是仔細端詳大伯母的臉色,見她病容稍減,但眉間依舊含著憂色,剛要開口,話頭就被楚氏截住了“朝朝來了,你娘怎么樣了”
真娘不記得楚氏了,楚氏還記得真娘。
記得這個剛嫁進來就敢把妯娌當長姐待的妯娌,一點心機都沒有,小叔子不在,她就跟個幼妹似的圍著自己打轉。
“凈塵師太施過針,大伯母,我娘她想起你來了。”
楚氏一怔“她她這會兒是”
“成婚之后,父親頭回出門游學的時候。”
蕓苓提著食盒擺到小桌上,朝華掀開蓋子,里頭是一碟玫瑰斗。
真娘的方子比尋常做法更細致幾分,一半用白色糯米粉,另一半用玫瑰花泡水,把糯米染色,做成紅白二色的。
楚氏看見那碟玫瑰斗,怔怔然出神“你娘剛嫁進來第二天,就是提著一盒玫瑰斗跑到我屋子里來玩的。”
新嫁娘剛到夫家的第二天,早上才給家中長輩敬過茶,換誰都該在屋里呆著,偏她就那么跑來了。
楚氏主持著中饋,哪有功夫同真娘玩鬧,想著法的要哄她走。
“也不知道她哪兒來的那么多花樣,真真能鬧騰人。”話是這么說,可那段日子,楚氏說得多了,笑得多了,連飯都能多用一碗。
整個人的氣色都好了起來。
楚氏伸手拿了一塊,嚼在口中松軟香甜“還是太甜,說了多少回,糖擱得太多了。”
朝華坐著輕笑。
楚氏吃著吃著眼眶紅起來“朝朝,你不必躲著,大伯母知道你同小六沒有做過一點逾矩的事。”
朝華想到楚六約她在三生石畔見面的
事,干脆對大伯母明說“大伯母,六哥哥到三天竺找過我。”
這事沒必要瞞著大伯母,倘若有天大伯母從別處知道了,必要傷心。
楚氏訝異小六做了什么”
“他說他必會磨得家中長輩同意上門來提親。”朝華端坐著,窗外熏風拂過她面頰,她臉上笑意目光都不變,“我已經告訴他,家中在替我相看人了。”
楚氏深知朝華拒婚有一半是為她,良久嘆息“委屈你了。”
因小六這事,把十幾年姑嫂的情分都鬧沒了,連母親也頗有些怨懟她。
楚氏有苦難言,當年看好這樁婚事的明明就是母親和二嫂嫂,弟妹生病之后,兩家也并沒斷了往來。
年里節里也依舊走動著,每回娘家侄兒們來拜年節,二嫂給容家孩子們預備的禮物,獨朝華的要多出一件兩件。
或是玩物,或是吃食,怎能不讓容老夫人多想
等弟妹確診是癲狂癥,二嫂嫂翻臉不認人,小六卻還一心把朝華當“小媳婦”看。
楚氏長嘆一聲,真是天意弄人。
楚氏還在嘆息,朝華已經張口揭過這事“大伯母,父親在祖母房中,想必這時已經在提過繼的事了。”
楚氏微怔,回神之后飛快使了個眼色給貼身大丫頭冬青,冬青立時會意,出屋就往上房去。
楚氏握住朝華的手,眉間隱有憂慮“怎么這樣快不是說再等兩個月么我還想著再替你吹吹風的。”
“等會兒只怕還得煩大伯母去上房勸和。”朝華頓一頓,再次說到,“阿爹是真的在替我相看。”
一旦相看,親事就在眼前,得趕緊把過繼的事落定。
“真的”楚氏微詫,竟不是朝華故意尋的由頭拒絕小六。
“是。”朝華長睫微垂,“是父親同年的兒子。”
“你細說說”幾樁事打在了一塊兒,楚氏還是先關切朝華的婚事,“你爹你爹是男人家,有些事思慮得不仔細,還得我來聽聽。”
其實就是楚氏不相信他能辦好。
朝華心中感動,為了對大伯母也耍這樣心機而愧疚,可要是真把羅姨娘的心思告訴大伯母,大伯母一定會想方設法不讓羅姨娘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