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歡死死盯著角落中那變得陌生的人,終是一轉身,走出了那個漆黑腐朽的房間。
他們說的,他一個字都不信。
食人肉、吃腐尸,這個為范云迢人所惡的鷲的習性出現在嵇無風身上,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任瑤岸曾說,比尋常鷲類不同,拜火教神鷲自出生來便是只以人尸為食,而尸體的來源則是教中專門豢養的“藥童”。所有天資不好、在考核中失敗的少男少女都會被禁于密室,每日喂以各種毒物,精確控制用量,慢慢地,其骨髓內都透入劇毒。而他們成年之日,便是將他們投喂神鷲之時。
藥童無論是已死于中毒還是尚有氣息,都只能淪為神鷲的食物。只因以人養毒,所能激發重組的毒性比單服毒物要復雜和豐富百倍,神鷲才能聚未見之物,斂天下之毒,無人能醫,無藥可解。
然而,這還并不足以養成奉為圣物的神鷲。
神鷲成神之際,在于它吃掉上一任祭司的神鷲。
祭司死,神鷲亡。在將前任神鷲消化殆盡后,新的神鷲才算真正誕生。也因此,神鷲積蓄留存著從前所有神鷲的毒性,才會生生不息、一代勝過一代,成為祭司的至高法器,也是拜火教的鎮教圖騰。
正因為歷代神鷲傳承的特殊,保護神鷲也是祭司的重要職責。當年林襲光叛教出逃,與神鷲一同死在中原,以至下一任神鷲無法以其為食,毒性大減,無疑是給拜火教的一記重創。所以這次任瑤岸又失卻了神鷲,即使它已被嵇無風吃進了肚子,拜火教也絕難善罷甘休。
據范云迢暗示的信息,不利于嵇無風的也正是拜火教。只是江朝歡本來猜測,桑哲最多也就是把嵇無風擄走,帶回西域給主教有個交代,卻沒料到今日會是如此場面。
吃了神鷲,就會喪失人性、心智退化,和神鷲一樣喜食人尸嗎江朝歡絕不相信。
那是無論何種遭際都能坦然接受命運的嵇無風,那是即便看過了最陰暗骯臟的人性也不吝于繼續信任的嵇無風,那是得失不計、恩仇不較,只以赤心容人的嵇無風。
即便真的因神鷲毒血生出獸性,他也不可能完全失卻渾金璞玉般貴重的人性。
走出游船,碼頭已重歸寂寥。幫主出事,丐幫自顧不暇,牛馬幫是親眼所見,也不好再糾纏不休,這時已告辭而去。丐幫弟子人心惶惶,但礙于林思圖坐鎮,尚能各司其職維持暫時的平穩。
這里面,唯獨少了一個人。
范云迢又去了哪里
她在其中又是何種角色
短短十幾天,好像又涌動了許多暗流,讓人措手不及。江朝歡雖下了船,但并不走遠,他要等一個機會,至少先單獨見一次嵇無風才行。
然而,直到入夜,游船上都未曾再進出過人,他無法再等下去。趁著夜色,鳧水爬上了船尾。
大義舵戒備雖嚴,但對他不過輕而易舉,他只是不想多生事端,暴露身份。但是,耽擱越久,嵇無風就越危險。他顧不得更多,挾走一個弟子逼問出周中在哪,便再次潛入船艙。
說到底,發狂食人,皆是林思圖與周中口述。至少在他們圍觀的一段時間,嵇無風只是爭奪骨頭、卻未曾有過啃咬的舉動。而守夜發生的亂事,也只有他們二人親眼所見,就連周暮都只看到了開頭。此刻周中正在二層凈室養傷,江朝歡偷偷摸上樓,卻見前面一個人影一閃而過,先他一步走進了周中房間。
他忙尾隨而上。透過房門,里面的聲音隱約傳入耳中。
“沒事了,請轉告舵主,讓他放心。”依稀是周中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