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答應過二小姐”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下意識說出的,是這樣的理由。
天意從來高難問,除了復仇,好像又多了一個他必須活下去的理由江朝歡慘然一笑,恍惚之中,掌緣處的桃花栩栩欲活,呼之欲出。長時間的劇痛和凝思耗盡了心神,眼前幻象竟與現實重疊。依稀之間,顧云天又抬起左手,在他腕上堪堪懸住。
沒有資格分神、再無機會浪費。幾乎是同時,他又咬住舌尖,強迫自己重聚神志。
然而,隨著顧云天二指輕按,比適才更洶涌、更猛烈的劇痛毫不容情地傾壓而來,最后一道枝葉一筆天成,本已微弱的心脈再也承受不住,五內俱摧,他陡然嘔出數口心頭血。
根系完成的瞬間,便開始更為肆無忌憚地嚙食著他的血肉。一時之間,仿佛置身海底,氣脈擠壓、逼迫著周身,擠走了身體里最后一點空隙;又仿佛無數冰針在體內隨意竄行,將他一寸寸碾過、絞碎,又重新縫合。
他已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是麻木地、機械般地維持著呼吸,盡管連這一點動作都竭盡了他僅剩的意志。
顧云天手指仍在捻動,他在繪制最后一點花蕊。
呂隙他并沒忘自己該做什么。然而,盡管他死死地盯著顧云天的動作,好像要烙在眼底,又將此前所得一遍遍地在心中重復推演,卻越來越抓不住那點神思。身心如煎如熬,再堅韌的意志也敵不過人體的本能。本已呼之欲出的答案反而漸漸遠去,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層薄霧。
一切漸行漸遠在顧云天徹底完成這株紅英的同時,他的身子再跪立不住、驀然墜落。
掌緣處燦爛至極的桃花竟比真花都要鮮活,無數枝葉盤根錯節,形意兼具,映在他蒼白纖瘦的腕上,神韻天成。古往今來的丹青圣手都無人能與之相較。
只是,與這花葉的生機勃勃相比,蜷在地上的人卻與死人無異。
持續了一個時辰的栽種,耗盡了他的生機。他一身青衣被血染透,左手指甲在用力間已然折斷,指間血跡斑斑,慘烈至極。盡管他仍張著眼,卻幾乎察覺不到他的呼吸,只有嘴角間或溢出的鮮血證明他還活著。顧云天居高臨下地欣賞著自己的作品,一時默然。
盛極則衰,那開到極致的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凋敗,二人都清楚,適才種下的過程還僅僅只是個開始,即使捱過了這遭,紅英筆成之后,開落有期、周而復始、隳損血肉、耗磨氣脈。這才是肉身絕難承受、讓無數人寧可自盡的所在。
他不再看地上那人,目光平平掃過死寂的大殿,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又說道
“既然你力有不逮,那路白羽自有人去尋,你就好好待在這里。”
他的聲音飄在江朝歡耳中,時遠時近,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江朝歡動了動手指,似是想開口,但完全發不出聲音,就連疼痛都漸漸遙遠。模糊的目光中,顧云天微微轉過頭,向他耐心地解釋著“離君山之會還有二十一日,我種下的折紅英每日發作一次,二十一次后便是紅消青斷之期。”
頓了頓,他撥弄著自己的指節,從江朝歡身邊越過,興味已盡“這期間若找到了路白羽,我自會為你拔除,前事既往不咎。但若到了八月十五仍無音訊或許你會后悔沒在今天甘心就死。”
臨安,謝府。
一柄青黑色的傘下,顧柔默不作聲、長身而立。
她望著不遠處的長恨閣,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入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