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力吉抽響了鞭子,說道“越說越不著調了,吃飽喝足了就站起來跟我來,領工具準備干活了,莫不是真以為讓爾等吃飽喝足去殺頭吧。”
“真不殺頭”阿林站起來,還是不敢信。
烏力吉道“要殺你早殺了,何必再費這些事兒”
說罷,一行人連忙吃喝了一陣,跟著烏力吉再到了后勤倉庫,領了鋤頭、鐵鍬來,俘虜手里有了家伙事,烏力吉便不那么靠近,騎馬持弓在旁,驅趕眾人到了巴林橋左近一處山坡,這里原本就是戰場,也是在這里,陸軍胸甲騎兵擊破滿洲精銳的,此時的戰場更是泥濘不堪,但樣貌已經大變,遠處的樹林少了一層,而延伸到樹林的是一個個橢圓土丘,眾人了然,這定然是一個個的墳包。
“這里埋了一千多尸體,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尸體挖出來,干活吧。”烏力吉說道。
一群人不解,但也是聽命做了,地上的墳包不高,用鋤頭扒拉了上面的土就露出已經開始腐爛的尸體了,有些甚至抓住腿就能直接從里面拉出來。
“娘的,東番人夠狠的,死也不讓人好死,我聽臺吉說過,把叛徒和敵人的尸體扔在草原上,讓狼吃了,便是永世不得超生的,也不知道這些死人生前殺了多少東番漢兵,這般恨他們。”一人拉來大車,見已經扒拉出了七八具尸體,尸體上多是刀砍的傷口,嘟囔道。
阿林此時已經用一塊布捂住了口鼻,他說道“讓狼啃這些尸體倒是不可能,你用腦袋想想,如果讓狼啃,應該讓咱們拉到山里去,怎么還往平地拉,那里人馬如云,什么狼敢去那里吃人”
“那你說他們要干啥”方才說話那人與阿林一起把死尸扔到車上,問道。
阿林說道“你看看這些墳包,都是人隨意用木棒石鏟掘了淺坑,把人扔進去,隨意蓋了點浮土的,這可不行,等天暖了,尸體腐爛,雨水沖刷肯定沖出來,弄臟西拉木倫河,你們可能不知道,這條河匯入老哈河,直通遼東的,八成是漢人怕死人引發瘟疫,才是讓咱們拉到河邊火葬吧。”
“阿林說的有道理,前段時日,咱們在馬廄整日聞到燒火的味道,就是漢人發動老弱把尸體燒了,我聽說,還給尸體發了一個罐子盛放骨灰的,咱們挖的要么是滿洲兵的尸體,要么是無人認領的尸體,估摸沒有人管。”
俘虜們把尸體聚了幾個堆,就是有人拉來柴火堆在上面,一股腦燒了起來,而那些拉柴火來的人也是俘虜,卸下柴火后,四處翻檢了一些石塊放在車上,又是拉走了,如此循環不斷。
忙活了一個下午,尸體多半燒完了,而拉柴火的人最后拉來了陶罐,裝了一陣子骨灰,又是拉走了,阿林等則要求在地上挖一個大坑,把剩余的骨灰扔進去,才是作罷。天色快要黑頭了,阿林等才是收工回營。
在烏力吉的要求下,眾人把工具放在車上,列隊回去,朦朧之間,就看到橋頭邊多了一個巨大的帳篷,但細看又不是帳篷,一群人正把石塊往上面丟砌,而石塊下面分明就是那些盛滿骨灰的陶罐,阿林正猜測這玩意是干什么用的,但見看守他們的烏力吉忽然下馬,沖著一隊人馬下跪,周圍蒙古人無論兵丁俘虜還是尋常牧民也是如此,阿林看見那一隊人都是沒有騎馬,衣袍也是格外寬大,寒風吹來,風中夾雜著熟悉的經文聲,阿林終于明白,那是一群喇嘛。
阿林也是篤信黃教的,此刻也是虔誠下跪,口誦佛號,而聚攏來的人越來越多,鋪滿了整個橋頭,怕不是有上萬人,而圍著石碓轉圈誦經的喇嘛們聲音越來越大,所誦佛號經文也是許多人熟悉的,周圍蒙古人開始跟隨誦讀,聲音齊整,傳遍四野。
到了夜間,儀式也是未曾休止,阿林等人跪在地上,眼瞧著一群一群的人前往那石碓前,哪里的黃袍喇嘛們用堅定悠揚的聲音說著什么,那些人聽完,有人哭泣有人懺悔,然后再次被帶離,一開始陸軍中的蒙古兵,后來是各部藩兵,接著是蒙古牧民,最后就連俘虜也是成群結隊的出現,到了天亮的時候,烏力吉站在了眾人面前。
“都起來,聽我說,新朝從佛法昌盛之地為我等請來了得道高僧,為活人祈福,為死人祭奠,我等卑微低賤之人也有幸聆聽佛法,你們隨我一起去浮屠塔前,參拜佛爺,勿要小心謹慎,不可有不恭不敬之語,都跟我來吧。”烏力吉說完,帶隊上前。
浮屠塔下有數十喇嘛,黃色僧帽紅色僧袍,身有寶光,面帶莊嚴,俱是得道高僧的做派,見烏力吉等人跪定,其中一人聲音洪亮的念誦佛號和經文,講解了一番道理之后,才是雙手合十說道“爾等不尊上蒼,南犯漢地,再造仇怨,菩薩才是降下新朝天兵,假借天兵懲罰爾等,西拉木倫河邊才有血流四野之災禍,爾等本有極大罪過,本應身死刀矛之下,墮入地獄之中,為毒蟲蟒蛇所吞噬,該九孔流血,七竅化膿。”
那喇嘛說的是藏傳佛教教義中,地獄對罪人的懲罰,他聲音洪亮,面帶斥責,所說之話都是大家熟悉的傳說,說的是亦真亦幻,講的是栩栩如生,這些人早已有畏懼之心,聽喇嘛如此說,個個抽泣不止,跪地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