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如此的諷刺,正當李辰在荊州展開他轟轟烈烈的復漢偉業時,身在洛陽的劉羨卻憑白無故地遭受了牽連。
這是毫無辦法的事情,一個假的漢室之后尚且能掀起如此風波,那一個真的安樂公世子又會如何呢無論劉羨的政治風評如何,這都是洛陽官員不得不思考的問題。
因此,當第一封關於李辰的奏報交到洛陽時,劉羨的處境就變得尷尬起來。
那是一日下午,風和日麗,氣候和煦。當時,何攀已受命為中壘將軍,正奉命領禁軍士卒演練方陣,劉羨則在一旁檢閱觀陣。結果演練未成,司馬乂便傳來消息,令劉羨到尚書省議事,當時只說是有荊州戰事商議。
但劉羨一入宮后,便立馬察覺出氣氛不對。
首先是宮門前的那些侍衛甲士,見到劉羨后,無不流露出異樣神色;而后是宮道上遇到的同僚,如裴嵩、石熙、劉總等人,劉羨和他們隨口招呼,結果這些人話也不說,僅是行了一禮,便匆匆躲開了。
由於他離得最遠,等他進入尚書省時,各曹的主事者都已到了。可一進門,劉羨便發現,司馬乂、司馬越、劉暾、劉弘、上官巳、嵇紹、劉喬、祖逖等十幾人坐在席上,皆目不轉睛盯著他,好似頭一次認識劉羨一般。
這種種怪異之處,令劉羨渾身不適,險些以為是今日穿錯了衣服。他暗想:莫非是暗地里的謀劃被告發了但劉羨自認並沒有什么錯漏之處,便坦然入席,問道:“荊州發生了何事”
司馬乂和劉暾相互看了一眼,而后將桌上的奏表拿起來,令侍衛遞給劉羨。
至此,劉羨方才得知江夏復漢的事情。
司馬歆上呈第一封軍報的時候,復漢軍剛剛占領安陸,局勢也還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即使如此,此事也給朝廷帶來了極大的震動。
畢竟在此之前,自漢武帝時期開始,“代漢者當涂高”的圖讖已經流傳了三百年。人人都討論過,到底是誰將取代大漢帝國。到漢季之時,名儒杜瓊曾解讀說:“魏者,闕也,門闕當高而涂,故代漢者魏也。”,也就是說,預言中代漢的“涂高”便是曹魏。
后來晉文帝司馬昭被封晉公,亦有應“涂高”之意。“晉者,明出地上,即日也。”天下事物莫有能高於日者,而日光又能遍涂萬物。因此,代漢者亦可為晉。
但無論這個“涂高”究竟是誰,圖讖總歸是應驗了。因此,在大部分人心中,漢朝氣數已盡,是上蒼令它滅亡。無論他過去的歷史有多么輝煌,如今也已經結束了。
可誰會想到呢在蜀漢滅亡四十年以后,竟然還會有人再打出漢室的旗幟,而且還不是在巴蜀,而是在江漢。須知在襄樊之戰后,荊州脫離蜀漢統治已有八十年時光了。
任誰聽到這個消息,都會在不可思議的同時感到驚懼。他們會恍然想起,自己雖然置身於名為晉朝的大業中,可漢室的痕跡卻又無所不在,那些他們曾習以為常的一切:書寫的文字、躬行的禮儀、取用的度量、背誦的經學、熟稔的歷史,甚至他們現在身處的宮殿,都烙下了深深的漢朝印記。
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不得不重新思考一個問題:劉羨這個正統的漢室之后,到底有何等可怕的號召力。自然,在劉羨本人面前,也就無法維持原有的親和態度了。
由於此時的復漢軍尚不算龐大,以司馬歆的兵力似乎還能應對。眾人也並沒有就此展開論述太多,無非是通報了一番詳情,很快就將話題轉移到了劉羨的練兵上。但很明顯,會議上有好幾次,劉暾等人有話想說,但看了劉羨與司馬乂一眼后,就又把話鋒輕描淡寫地轉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