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羨知道他們想說什么,這次司馬乂招劉羨過來,其實是在討論一事:到底該如何處置自己。
雖然以劉羨如今的名聲,沒有人能夠指責他,說他心懷禍亂,意圖不軌。可有人公開打出了復漢旗號,劉羨的忠心與否便已不再重要。一旦復漢軍遇到了劉羨,奉劉羨為主,誰能承擔以后的后果呢所謂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明智的人此時就會做出決定,應早些剝奪劉羨的軍權。
只是司馬乂和劉羨畢竟已經共事了三年,期間一切順遂,並沒有什么齟齬。因此司馬乂斟酌再三,沒有第一時間做出這個決定。
而開過這次會議后,劉羨回到家中,一個人面對孤燈,獨坐良久。阿蘿知道詳情后,見他愁眉不展,安慰丈夫道:
“長沙王殿下是個好人,和我們又是親家,不至於如何為難你的。”
劉羨經她一說,只是嘆了口氣,輕聲道:“政治上的事,還是不要做太多僥倖。”
他去到內室拿了本《道德經》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誦讀幾遍,終於下定了決心。次日一早,便主動向朝廷上表。表示自己身體有疾,不能再處理政務,懇請辭去身上一切官職,在家中養病。同時,他推薦劉琨接任司隸校尉,嵇紹來接任衛將軍。
表文傳到驃騎將軍府,司馬乂頓時鬆了一口氣,他拿著文表,對上官巳等人說:“劉府君到底是位忠臣,知道自己避嫌,你們之前那些話,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原來,在那日會議之后,對如何處置劉羨一事,長沙王幕府私下里又進行了一次討論。
上官巳性情急躁,便直接勸諫司馬乂說:“會上劉司隸一言不發,目光閃躲,這顯然是生了二心了。殿下,您應該當機立斷,立刻除去這個禍害!雖然會背負些許罵名,但為江山社稷考慮,總歸是利大於害。”
聽此話語,其余人也多保持沉默,既不出聲附和,也不表示反對。但潛在的意思,其實也是贊同除去劉羨。只有祖逖出言反對說:“國家紛亂殺良將,天下人將怎么看朝廷到時候天下離心,怎么說利大於害”
司馬乂本也不想處置劉羨,但身為國家輔政,他又深知政治的殘酷,一旦做錯,是容不得人反悔的。因此他來回權衡其中得失,試圖找到一個最優解。此時收到了劉羨請辭的表文后,正好解決了他的顧慮,當即同意此請,給劉羨掛了個閒職,讓他轉任散騎常侍,打算等荊州的亂事結束以后,再重新將他啟用。
但結果正如前文所言,李辰擁立劉尼,勢力竟然一發而不可收拾,大有席捲江南,橫掃沔漢之勢。
至此,劉羨陷入了自孫秀被殺之后,最為黯淡的一段時光。
在此事發生前,他已是當今朝廷的實權外姓第一人。前來拜謁討好他的人群可謂不計其數,可僅僅兩三日間,他儼然成為了洛陽的不可接觸者,不僅不再有士人來拜訪探望他,就連平常出行也要小心翼翼。只要稍微在外面待得久一些,街道上便不時能看見一些行蹤詭異的人,一直尾隨劉羨。
劉羨明白,這大概是司馬乂派在自己身邊的探子,專門負責監視自己的行蹤。
如此一來,他乾脆不再出門,回到安樂公府,整日在家讀書練劍,就好像回到了出仕之前的生活。
不得不說,這種為人冷落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是不久之前,劉羨還春風得意,以為自己大有可為。可轉眼之間,竟因為這樣莫名其妙的理由,就被迫潛居蟄伏,難免讓劉羨感慨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