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暢談計劃細節,差不多有一個時辰,終于把細節敲定了下來。
等東宮禁軍開始行動時,陰沉的天空再度飄起了霰雪,細細的仿佛白色的螢火蟲,已經好似臘月隆冬了,天氣愈發的寒冷。劉羨觀察著空中的雪點,不禁回想起往事,當年的關西隴原亦是寒風呼嘯,劉羨到秦州招降時,一度被刮得睜不開眼。相比而言,洛陽的天氣其實還不算冷,就是濕氣太重,這其實很容易導致瘟疫和疾病。
現在洛陽城內增添了近萬名難民,若再不能決勝,拖上幾日,洛陽大概會徹底淪為地獄吧。
在司馬乂的命令下,禁軍衛率離開皇宮,開始向建春門轉移,一面散布天子將要離京的訊息,一面在城闕上立起象征天子華蓋,表明天子暫居于此。
劉羨則率司隸府甲士數十人,悄然在城外摸索。此時城外與城內一樣,也都緊閉房門,街道上寥無人跡,只有一些松樹與楊樹,還有落光了葉子的柳樹,雪滿絲絳,仿佛老人頭上稀疏的白發。大概由于戰亂的緣故,連那些聒噪的烏鴉也都消失了。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劉羨一行人脫離了城郊,抵達金墉城北面約五里處的一片樟樹林處。剛停住腳,樹林中便飛快地奔出一騎,下馬向劉羨行禮道:“主公,您來了。”
來人正是公孫躬,劉羨問道:“你們來了多久了”
公孫躬答道:“約有一個時辰。”
劉羨隨著公孫躬入林,見千名騎士都如石雕般立在樹林中,沉默如鐵,心下不禁贊賞,又問道:“今日可能要上馬殺敵,寒風如此凌冽,你們歇息好了么”
公孫躬回答道:“主公,老虎捕殺獵物,恰是隆冬才厲害。”
“為何”劉羨笑道。
“冰雪之中,方激猛獸兇性呢!”
劉羨聞言大笑,見士氣可用,他立刻派孟討前往金墉城聯絡祖逖,將作戰的計劃透露給他。希望能與他約定時間,迎劉羨等人入城,最好還要探得齊王司馬冏所在。
大概三刻鐘后,孟討策馬回來,對劉羨道:“祖使君已經去宮中探聽消息了,他希望我們在這里稍作等待,大概黃昏時再入城。到時候,嵇司馬會為我們開門,而他則會設法,為我們傳遞消息。”
但說到此處,孟討稍有猶豫,又補充道:“不過……兄長,我今日去見祖使君,看他兩眼發紅,面色發黑,似乎心情不佳,不會起了什么變化吧”
“哈,祖士稚是何等人你不了解。要是會臨陣反悔,他就不是祖士稚了。”
劉羨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寬解著孟討,但心中也在遲疑。他大概猜出來:昨夜的大火顯然是一場意外,造成了如此多的損傷后,恐怕祖逖自己也過意不去,這難保不會影響到他的心境。劉羨雖不擔心他再度改換陣營,卻也擔心祖逖因心境而影響了行事,那就糟糕了。
可即使如此,他也并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按照事先計劃,進行等待。
大概午時三刻,齊王軍打開云龍門,向建春門襲擊進軍,隨即與禁軍展開激戰。其殺聲震天,雖相隔數里,劉羨依然清晰可聞。劉羨急忙走出樟樹林,在一處小丘上駐足眺望。但見風雪交加之中,洛陽城垣隱藏在茫茫白點之中。聽了一會兒,廝殺聲不見減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看來齊軍必是精銳盡出,誓要奪回天子。
站了好一會兒,天色向晚,劉羨漸覺僵冷。不知在何時,頭頂的皮帽上,竟響起噼噼啪啪的聲音。劉羨伸出手掌,想要接住天上掉下來的雪點,卻驚訝地發現,天上下的竟然是小粒的冰雹!顆粒大的雹子在手中亂跳,微覺生疼。劉羨回頭一看,松滋營騎士都在冰雹中默默佇立,等待他的命令。
看不見戰場的情形,劉羨只能在心底祈禱,希望司馬乂帶著那群禁軍將士,能夠在大戰中堅持下去。他一向不喜歡祈禱,因為在他看來,這相當于放棄了部分為人的責任。